金鑫眨眨眼,当初找了两人拓印,当初警卫要经过王羲之的石碑,她为了让王羲之的字拓印成功,她只好主动暴露,只能牺牲欧阳询的《皇甫诞碑》……
贺砚庭收到信息后,眼神里带著一种“看我帮你搞定”的从容:“怎么样,『刑满释放后的第一站,想不想故地重游?这次,我们走正门。”
金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窘迫瞬间被兴奋取代。她用力点头,看著贺砚庭打电话的背影,心里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个能“平事”的伙伴,感觉好像还真不赖。
果然如贺砚庭所说,一个电话就解决了问题。当他们的车停在碑林博物馆门口时,令金鑫意外的是,等在门口的並非普通工作人员,而是一位满头银髮、精神矍鑠的老者。
贺砚庭快步上前,恭敬地欠身:“陈馆长,怎么敢劳烦您亲自等候。”
“砚庭客气了。”陈馆长笑著摆手,目光却越过他,精准地落在试图往贺砚庭身后躲的金鑫身上。
老人推了推老花镜,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揶揄:
“哟,这不是我们碑林大名鼎鼎的小客人吗?第一个未成年,刚满十岁,就敢私自请人拓印,长这么大了。amp;
金鑫的脸amp;唰amp;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硬著头皮上前,规规矩矩地鞠躬:amp;陈馆长好!当年,给您添麻烦了。amp;
老人哈哈一笑,倒是很豁达:amp;麻烦什么!你三爷爷当年赔的钱,到现在还是我们修復基金的顶樑柱呢!说起来,我们还得谢谢你。amp;
金鑫哭兮兮,这钱是她的她的她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金鑫一眼,调侃道:amp;就是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小年纪就喜欢皇甫诞碑的小丫头,今天居然敢回来了。amp;
与兵马俑的游人如织相比,碑林显得清静了许多。
陈馆长亲自带著两人参观。
参天的古柏投下斑驳的树影,空气中瀰漫著石头、墨锭和岁月交织的特殊气息。
行走在一座座肃穆的碑亭之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笔墨沉吟。
金鑫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当她站在那些熟悉的碑刻前,热爱终究战胜了尷尬。
金鑫一改在兵马俑时的聆听者姿態,在这里,她成了绝对的主角。
她在一通巨大的石碑前站定,仰头看著那雄浑厚重的笔法,开始她的反讲解:
“看这个,《石台孝经》,唐玄宗的。盛唐的气象,就在这笔画里。字要写得这么大,还要保持结构和力道,手腕上没千斤力气可不行。”
走到顏真卿的《顏家庙碑》前,她驻足的时间格外长。
她眼神里带著敬意:“我小时候练字,爸爸第一个让我临的就是顏体。顏筋柳骨,这『筋就是生命的韧性。你看这字,横细竖粗,结体宽博,像不像一个正人君子,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字如其人,这话在顏鲁公身上,是说到根子上了。”
她一路如数家珍,从欧阳询的险峻到柳公权的錚錚风骨,都能娓娓道来,不仅讲字体的特点,更会勾勒出写字人的风骨与命运。
终於,他们来到了宋徽宗赵佶的《大观圣作之碑》前。碑上的瘦金体,挺拔秀丽、侧锋如兰,自有一股绝代风华。
贺砚庭知道这是宋徽宗的代表作,正想听听她的见解,却见金鑫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抱著手臂,用一种近乎挑剔的语气点评道:
“瘦金体……嗯,好看是好看,像金丝镶的,琉璃脆的。”
她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自己的偏见:“太精致了,精致得没了『人味儿。写字的人心里得憋著多大一股劲,才能把每一笔都控制得这么一丝不苟?看著就累得慌。”
一旁的陈馆长突然出声,笑眯眯地问:“那小金鑫觉得,什么样的字才算有人味儿?”
她转过头,看向贺砚庭,发表了她最核心的暴论:“我总觉得,字里头得有点『毛边,有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东西,才是活的,有温度的。像苏軾的《寒食帖》,涂涂改改,却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为什么?因为那是他从笔尖淌出来的真性情,是活的!这瘦金体嘛……”
她拖长了调子,狡黠地笑了笑:“当个艺术品掛著欣赏还行,当祖宗一样供著临摹,我可受不了。我这人散漫,学不来这份拘谨。”
陈馆长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欣慰地点头:“说得好。你是真懂事了,不是只会闯祸了。”
他转向贺砚庭,意味深长地说:“砚庭啊,这孩子是真心懂书法。我们这行,不缺恭敬临摹的人,缺的就是这种敢说真话、有自己见解的后生。叫这个孩子陪你逛逛,记住看好她,这个小丫头看著这些石碑,眼睛依旧发光。”
贺砚庭听著她这番离经叛道又自成体系的见解,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发现自己正在触及她精神世界最核心、最迷人的部分。
她不只是懂书法,她是在用整个生命去感受和理解书法背后的灵魂。
他看著她神采飞扬地“批判”著千古一帝的书法,忽然觉得,比起那些规规矩矩的讚赏,眼前这个敢於直言“不喜欢”的、鲜活灵动的女孩,才是这千年碑林里,最精彩的一道风景。
从碑林出来,贺砚庭看著身旁依旧兴奋的金鑫,隨口问道:“下一站,陕歷博?听说那里的唐墓壁画国宝云集。”
金鑫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不去挤了。我私人和陕歷博的『唐代壁画保护基金会有点渊源,约了明天早上开馆前,请壁画组的组长带我们进去看货。”
贺砚庭和金鑫同时说:“明天,我(你)可以一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