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王亮的意图,於是他那刀削般的脸上挤出笑容,递上通知,用那种刻意提高又带著点疲惫的嗓门:
“老五,吃了没?哎,上面通知,检修咱这一片的线路,老化了,怕打火出事……对,全家都去,晒穀场那边,登记一下,领二十块钱补贴,买点盐也是好的……快点啊,一会儿可能就断电了。”
第一家,很顺利,老人嘟囔著天气热,但还是叫上了屋里纳鞋底的老伴,慢悠悠地往晒穀场去了。
第二家,是户年轻人,多问了几句:“三大爷,啥时候检修完啊?我娃还睡著呢。”
张贵觉得后背的汗又冒出来一层:“快了快了,主要是排查,顺利的话个把钟头,娃抱上吧,晒穀场那边有树荫,比屋里凉快。”
他看著那年轻人將信將疑地转身回屋,心跳得像打鼓,一家又一家,直到把张军家附近的几户都给疏散走,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维持笑容而发僵发酸,手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俩人对视一眼,紧接著同时看向张军的院门,他们知道,刚才特意搞出来的动静,如果张建设在屋里,那么肯定听到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起疑心。
这一刻,张贵似乎感觉到蝉鸣声变得更加刺耳,阳光撒在土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光晕,刺得他眼睛发花。
他僵在原地,直到旁边的王亮推了他一把,这才让他回过神来,接下来,按照计划,他应该去敲张军家的门,做最后的確认。
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一旦对方察觉到异常,对方手里又持有枪枝,又背负人命,这绝对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不光张贵紧张,就连王亮也跟著一起紧张起来。
他抬起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向那敞著一条缝的院门,脚下的土路滚烫,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荒草的气息混合著尘土被曝晒后的焦味,扑面而来。
一步一步,似乎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两人终於来到张军的家门口。
院门內一片阴暗,与门外大街上灼亮的日光形成惨烈的对比,那条门缝上,黑幽幽的,像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就在张贵的手颤抖著抬起,准备去触碰那粗糙的木门板时——
阴影里,一个嘶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锈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飘了出来,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瞬间刺穿了令人窒息的蝉鸣与热浪,直直钉进他的耳膜:
“老三……”
那声音顿了顿,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和嘲讽。
“別装了,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张贵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真的冻结了,他抬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假笑瞬间碎裂、剥落,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苍白,他浑身的汗毛倒竖,瞳孔因为极度惊惧而骤然收缩。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条黑暗的门缝。
只见一支乌黑的、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枪管,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稳定地,探了出来。
阳光照在枪管上,反射出一点移动的、刺目的寒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精准地指向了他的额头。
时间,仿佛被那支枪管钉死在了这暴烈的阳光之下。
就连空气,似乎也跟著彻底凝固静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