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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和亲（第1页）

谢昭离京北上已近半年，战事胶着，家书里只有寥寥数语报平安，更多的细节是从朝廷邸报和街头巷尾的议论里拼凑出来的。

阿史那咄苾狡如狐，悍如狼，谢昭又有杜衡在旁掣肘，进展并不如预想顺利。

稻子已经收割了，小琴捧着一把新割下来的稻穗跑过来，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夫人您看。”

程淑君接过掂了掂，嘴角弯起，眼里有些酸涩。

这丰收的喜悦，竟找不到最想分享的人第一时间诉说。

“仔细收好，单打单晒，留作明年的种粮。”她吩咐周伯。

“夫人放心，老汉晓得轻重。”

她在田边又流连了许久，看农人们收割，直到日头偏西，才回到府中。

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泥点的简便衣裳，便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淑君，程淑君。”李娇奴冲了进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她连忙走上前迎接。

李娇奴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睫，低声道：“淑君，陪我走走吧，去你屋里说说话。”

程淑君点点头，示意下人继续忙碌，自己则陪着李娇奴进屋。

李娇奴坐在榻上，手指绞着衣带，良久，开口道：“淑君，我要去吐谷浑了。和亲的旨意已经定了，下个月初八启程。”

“可能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你了。”李娇奴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皇兄他跟我说，阿史那部在北边闹得很凶，西边不能再乱了，吐谷浑这次态度很强硬，联合了党项的一些部落，朝里主和的声音压过了主战。”

程淑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李娇奴看着她，苦笑道：“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脸跟你说。”

“我喜欢过谢昭，你是知道的。我知道这心思不该有，他是臣子，我是公主，可我控制不住。我求过皇兄，我不要什么驸马都尉，我…我就想嫁给他。”

她摇摇头，苦笑：“皇兄骂我糊涂，说谢昭是国之利器，不能尚主，不能有外戚之嫌。再后来，他就把你指婚给了谢昭。”

李娇奴抓住程淑君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所以宫宴那天，我第一次见你，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我不是真的讨厌你这个人，我只是讨厌谢昭夫人这个身份，就把对自己的气，都撒在了你身上。”

她又急切地说：“后来跟你接触多了，我发现你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你聪明，有主意，心肠好，还会种这么厉害的稻子。你对我这样一个骄纵蛮横的人，也总是包容着，哄着，陪我说话。自从真的把你当成朋友，我就一天比一天后悔，觉得自己当初真是太恶毒，太小心眼了。”

“第一次见你，”程淑君吸了吸鼻子，“我也讨厌你来着。觉得这长公主怎么这么烦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李娇奴怔怔地看着她。

程淑君抬手，用袖子抹去她脸上的泪：“后来我发现你生气跳脚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我喜欢故意说反话逗你，你虽然脾气坏，嘴巴毒，可你从来没真正害过谁。宫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你见了反而要训斥，小宫女打碎了东西，你骂归骂，却从不会让嬷嬷真的重重罚她们。”

李娇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想学跳舞，是你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我。你或许骄纵，或许任性，但你心思干净，不屑那些阴私手段。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真实的人啊。”

李娇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程淑君，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自己。宫里的嬷嬷、朝中的大臣、甚至皇兄，都说她嚣张跋扈，需收敛性情。

她忍不住扑进程淑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只有你会这么跟我说，只有你把我当朋友。”

那天，李娇奴在镇国公府待了很久，哭累了，就说说话，说说宫里小时候的趣事，说说对长安繁华的不舍，说说对茫茫前路的恐惧。

程淑君一直陪着她，倾听，安慰，直到宫门快下钥，才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没过多久，和亲的旨意正式公告天下，礼部与内府日夜赶制公主的嫁妆仪仗，鸿胪寺与吐谷浑使者反复核对流程。

李娇奴再没出过宫。程淑君递了几次牌子，也只被允许在有一次宫中核对嫁妆清单时，远远见了一面。

出发那日，是个阳光明媚晴天。送亲的队伍从朱雀大门一直排到明德门外，旌旗招展，礼乐喧天。

程淑君站在命妇的队列里，穿着正式的诰命服色，看着李娇奴一步步登上厌翟车。

车驾经过命妇队列前，忽然，垂着的珠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李娇奴的目光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了程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