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景微露诧异,旋即依言上前。放下药箱,取出脉枕,指尖沉稳地搭上谢砚腕脉。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他专注的神情渐渐凝滞,眉头越蹙越紧,搭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良久,林中景缓缓收手,抬眼看向谢砚。他神色复杂,带着医者的凝重,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案前二人才能听清:“将军……恕老朽直言,您这脉象……恐非寻常。”他吸口气,似在斟酌字句,最终缓缓吐出三个字:“青鳞草。”
谢砚抬眼看林中景:“林师傅识得“青鳞草”?”
林中景迎着谢砚审视的目光,坦然点头:“此毒稀少,但老朽早年行医,曾于古籍残卷与一桩旧案中窥得一二。其毒无色无味,初混伤药,非但不阻愈合,反能催生肌理,令人麻痹大意。待其悄然入血,侵蚀脏腑,便致人衰竭而亡,脉象体表,几无痕迹。与将军眼下之征……吻合。”他的描述,与刘青山所言如出一辙!
谢砚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林中景,“此毒,可有解法?”
林中景沉吟道:“有。需以‘腐骨藤’汁液中和其毒性。然此藤生于极阴湿险峻之地,多在弘农杨氏封地深处或琅琊绝壑,踪迹难觅。”
他话锋一转,似是追忆,眼神中透出几分奇异的光芒:“说来机缘巧合,老朽多年前游历,曾于弘农、琅琊交界的一处密林,见过成簇生长的腐骨藤。虽险,或可一搏。”
谢砚听闻毒似有可解,并没有露出什么喜色,一如知道自己中毒,也未曾露出悲凄。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半晌,薄唇微启:“林师傅,楚娘子此刻正在西侧厅‘休息’。”
林中景瞳孔微微一缩,又听谢砚接着说:“实不相瞒,此毒,正是经由她手,从给我治伤之药中所入。此乃……她亲口所言。”
林中景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颤动的胡须泄露了他内心震动。他沉默,等待谢砚下文。
“此毒不解,我活不过一年。”谢砚依旧平和,“林师傅,恐得麻烦你即刻动身,去寻那腐骨藤。”
“不过,”他语音陡然转厉,杀伐之气弥漫,“若走漏了半点风声……”
“或,在我毒发身亡之前,您不幸没能带着腐骨藤回来……”他唇角一勾,柔和又残酷地说:“那么,本将只好请楚娘子共赴黄泉了。正好……”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回味着什么,“本将觉得甚是喜爱楚娘子,有她在身边,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林中景盯着谢砚,良久,他开口,带着苍茫:“劣徒不察,被人利用,此劫是她该当。老朽教导无方,只授其医术,未授其防人之心,亦是该当。老朽今夜就出发…”
林中景带着决绝,站起身来。
行至门边,他停住转头,目视谢砚,一字一句道:“将军若真对南生有心,便该尽心了解她,尽力护她周全。而非……以她性命相胁,此行……老朽必当竭尽所能。”
说罢,林中景推门而出,再未回头。
谢砚独自坐在案后,一语不发,久久未动。
有心…这两个字陌生地刺入脑海。
他留她、助她、压下对她师徒二人奇特医术的困惑,来历不明的疑虑,在所有证据皆指向她时仍狠不下心,见她流露委屈自己也莫名懊恼……这些都被他归因为她医术好,而难道,实则不然?
林中景离去不久,帐外便响起顾长舟的声音。得到允准,他裹着一身夜露寒气大步踏入:“将军!楚娘子犯了何事?谢中的人把守森严,连卑职都不能靠近一步!”
谢砚并不对顾长舟隐瞒,直截了当回答:“她的药有问题,我中毒了。”
“中毒?”顾长舟不可置信睁大眼睛,立刻追问:“何毒?将军您……?”
“青鳞草,一种能让人无声无息衰竭而死的毒。”谢砚打断他,淡淡解释。
“楚娘子她…她要杀您?”顾长舟简直被当下所知震惊到无以复加,他当然更关心谢砚的命运,“将军可已着手解毒?何时可彻底无碍?”
“此毒…恐不好解。”谢砚回答,“至于她……我直觉是被人利用了,幕后黑手未明,故而暂拘她在我这儿,待水落石出吧。”
顾长舟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他上前一步:“将军,如若她真是被利用,将她囚禁于此,岂非打草惊蛇?”
他快语分析:“那下毒之人见楚娘子突遭拘禁,必知下毒之事已成!接下来,要么立即销毁证据,潜藏更深;要么铤而走险,或自尽灭口,或逃之夭夭!一切线索就此中断,我们如何顺藤摸瓜,揪出那幕后黑手?”
谢砚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愠怒,反倒缓缓颔首:“你说得有理。”言罢,对着门外吩咐:“谢中,带楚娘子来。”
帐帘掀开,谢中垮着张脸磨磨叽叽入内,眉头拧起,显然不甚情愿:“主上,属下以为,放了楚娘子不妥。”他飞快瞟一眼顾长舟,“顾将军所言有个前提,即楚南生不是幕后主使。可万一她就是主谋,或是如蒋回所言,是别家派来的细作呢?这并非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