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垂眸,姿态恭谦。
谢巍揉了揉眉心:“砚儿忠勇,前线辛苦,为父知晓。后方难处,亦是实情。”他挥挥手,结束这场角力,“兹事体大,容后再议。砚儿,你人虽在兖州,但你母亲一直着人打理着你的院子,此行回来,多住几日。先去梳洗,晚间家宴为你接风。”
“是,谢父亲、母亲。”谢砚行礼告退,大步离开正堂。
当夜,谢府后苑花厅。
灯火通明,丝竹隐隐。杨夫人家常锦袄,鬓簪玉兰,笑语晏晏,亲手为谢砚布菜。
“砚儿,尝尝这羹,特意让厨房炖的,最是温补。”她将一盅热气腾腾的羹汤推到谢砚面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你年纪也不小了,整日里刀光剑影的,总没个定数。你父亲和我心里都悬着。”她顿了顿,看谢巍没有露出反对的意思,继续道:“我听闻那卢家嫡长女,性情淑婉,家世也相当…”
“戎事未定,”谢砚执礼淡淡打断杨氏:“无暇他顾,砚谢母亲挂心。”
“也是,男儿当以国事为重。”杨夫人从善如流地点头,又转向谢巍,眉宇间染上愁色,“只是每每想起他大哥…那般稳重周全的一个人,却…哎,我这心中总忍不住多替砚儿操持些。”
一旁的谢砾接口,语气恳切:“大哥天纵英才,我难及万一。只能尽力为父兄分忧,打理些后方琐碎。前些日子疏通颍川河道,幸得几位郡守鼎力相助,总算没误了农事。还有许都几家大商行的东主,也邀儿子品茶议事,倒是对粮秣转运有些新想法…”
他侃侃而谈,将自己在后方经营的人脉与“政绩”不露痕迹地铺陈开来,每一句都在无声丈量着与谢砚的距离——一个在血火中挣扎,一个在繁华中经营。
觥筹交错间,丝竹悦耳。
族中几位叔伯长辈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酒过三巡,场面随意开来,一些低低的私语,也断续地飘来:
“…听说前几日又在阵前受伤了?年轻人,要强啊…”
“…嗨!下面人都说,少将军令如山,一点不容置疑,刚得很…”
“…后方粮饷难以为继,还想着打?唉…若非三郎…”
“嘘…声音轻点!”
“穷兵黩武”、“刚愎自用”、“军中只知谢少帅,不知家主令”…流言纷纷。
谢巍的脸色在灯火下晦暗不明,杨夫人似对满堂私语恍若未闻,只慈爱地看着两个儿子,目光盈盈,将慈母爱子演绎得无懈可击。
谢砚言笑晏晏,沉稳进餐,对周遭熟视无睹。
数日后,再次军议。
谢巍高踞主位,案上摊开的是谢砚再次呈上的详细方略。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砚儿的方略…有可取之处。然,”谢巍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下首谢砾和几位心腹谋臣猛将,“后方艰难,亦是实情。粮秣、军械,皆非凭空可得。且近日,寿春李恕那冢中枯骨似有异动,不可不察。”
听谢巍提到李恕,谢砚心中一动。他用眼角余光扫过谢砾,只见他抬眼窥伺谢巍一眼,又迅速垂下眸子。这小子定力比他母亲还是差很远,谢砚眼风不动,心中讥诮。
谢巍点到即止,未再就二李话题进行深言:“如此,命你部择机出击,”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目标却偏离了谢砚原本计划的核心,“打击狄戎左翼,挫其锋芒即可!务求速战速决,不得贪功冒进!”
命令清晰,目标却天差地别。
“所需粮草军械,着令仓曹、武库尽力筹措。五日内,拨付第一批,余者…视前线消耗及后方周转,陆续补给。”谢巍抬眼,目光沉沉,“砚儿,世道艰难,你要体谅。”
“此外,”他转向谢砾,“砾儿,你既熟悉后方调度,此番粮秣辎重转运事宜,仍由你负责。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值此多事之秋,谢家上下,当以大局为重!同舟共济,方是正道!”
依然是这招,一个儿子在前方搏命,粮草辎重交到另一个儿子手中。
制衡之术,炉火纯青。
谢砚面无表情,垂眸,抱拳,声音沉静:“儿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