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简直草菅人命!”楚南生看得心惊肉跳。她不顾林中景制止的眼神,快步走到一名正用沾着血迹和不明黑色粉末的手捏着药瓶,要往伤兵尚未消毒的创口上撒药粉的医徒面前,急急道:“住手!你这般处理不妥。”
那医徒被吓了一跳,见是个陌生少女,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走开走开!”
“伤口一旦感染,轻则溃烂难愈,重则危及性命!”楚南生指着那伤兵的伤口道,“必须用沸水煮过的干净棉布,伤口也要先用高浓度烈酒消毒!还有,那些不明原因发热的,应该单独安置,避免传染给其他人!”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穿透营帐的嘈杂,引得无数痛苦的目光聚焦而来,有茫然,有怀疑,也有几缕微弱的希冀。
“呵!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妖言惑众!””一个阴鸷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眼神倨傲地打量着楚南生。此人正是军医署署令蒋回。他身后跟着几个亲信医官,其中就有之前被楚南生驳了面子的刘青山,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什么哗众取宠的邪术!”蒋回嗤笑,山羊胡翘起,“我蒋回行医三十余载,奉《内经》、《伤寒》为圭臬!祖法昭昭,岂容你这无知女流亵渎!”
他目光扫过楚南生腰间挂着的银针囊,眼中鄙夷更甚,“女子之身,抛头露面,摆弄刀针,本就于礼不合!还在此妖言惑众,质疑祖法,简直荒谬绝伦!念你年幼无知,速速离开此地,否则休怪本官军法处置!”
林中景上前一步,将楚南生大半挡在身后,拱手道:“署令大人息怒,小徒急躁,言语或有冲撞,还望海涵。”
“哼!”蒋回冷哼一声,根本不看林中景,只盯着楚南生,“你方才之言,往小说动摇我署中医者之心,往大说是扰乱军心也无不可!早听说有人在休养区胡闹,老夫看在顾将军面上不予理会!没想到有人拿老夫心慈当软弱,”他拂袖转身,对身后的医官厉声道:“传我令!军医署所有药材、器具,不得予此二人染指!莫要让莫名其妙的人草菅人命!”说罢,带着一众医官扬长而去。
刘青山落后半步,经过楚南生身边时,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楚娘子,听老夫一句劝,莫要仗着认识将军胡乱行事,蒋署令最重规矩,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楚南生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出声争辩。她看着蒋回离去的背影和刘青山那副嘴脸,又环顾四周伤兵们痛苦的眼神,只觉得又气恼又无力。
回到小院,楚南生依旧愤懑难平。林中景将她唤至一旁,看着爱徒倔强而委屈的脸叹了口气。
“南生,”林中景缓缓道,“为师知你心急救人,见不得生灵涂炭。但此地非是山野,乃是军营!蒋回乃军医署署令,他视祖法如命,视我等为异端,你锋芒毕露,直指其非,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语重心长:“乱世行医,保全己身,方是长久之道。藏锋敛锐,并非懦弱,而是为了在漩涡中存身,以待将来。忍一时之气,方能济万民于水火。”
楚南生并不认同为了避锋芒就任凭他人生死的行事方式,却又不想忤逆师傅,于是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深人静,楚南生辗转反侧。
伤兵营里那些痛苦的面容、溃烂的伤口、绝望的呻吟,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悄悄起身,点燃油灯,拿出“酒精”原料,小心翼翼地蒸馏提纯。又找来干净的细棉纱布,用沸水反复煮过晾干。
次日,她避开师父,悄悄再入伤兵营。避开蒋回耳目,她寻到几个被军医署放弃、伤口严重感染化脓的士兵。看着他们因高热和病痛而扭曲的面容,楚南生心一横,再顾不得师父的叮嘱。
她拿出“消毒水”和医用布条,在一个角落里,轻声安抚着一名奄奄一息的年轻士兵:“忍一忍,清理干净才能活命。”她动作轻柔却迅速,用烈酒仔细擦拭清洗着那触目惊心的创面,腐肉被小心剔除,脓血被清理干净,最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士兵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但那灼烧般的剧痛过后,伤口竟传来一丝久违的、带着刺痛感的清凉,仿佛扼住喉咙的死亡之手松开了些许。他艰难地睁开眼,虚弱的目光触及楚南生专注而布满细汗的脸庞,无声的感激在眼底流淌。
“谢…谢娘子…”他气若游丝。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楚南生身后响起:“你居然又在此施展妖术!”
楚南生猛地回头,蒋回面沉如水,带着刘青山和几名膀大腰圆的兵卒,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指着楚南生手中沾着脓血的布条和散发着浓烈酒气的瓶子,眼中燃烧着被彻底冒犯的怒火。
“光天化日!竟敢以邪术亵渎伤兵!此乃祸乱军心之大罪!来人!给本官拿下这妖女!”蒋回厉声咆哮,兵卒应声上前!
但他话音未落,忽而耳边响起一个低语。
“署令大人,”蒋回侧目,只见刘青山忽然上前一步,躬身凑到他耳边:“大人息怒,还请借步,卑职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