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得动,懒得说,懒得改变。因为懒,即使和其他人一样随波逐流地生活,杨梦所付出的精力和时间永远是最少的,生活对他的改造也是最小的。质量越大的东西,运动状态就越难改变,用这经典力学的定律来描述杨梦的生活再恰当不过。
不管从精神还是物质层面来看,杨梦的质量都很大。
在司国明的实验计划中,杨梦作为潜伏期加长实验的第一期实验对象,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加三个月的实验。前两个月司国明会向杨梦的食物里注射不同剂量IP2SAA,观察他的身体情感变化,同时以还原药剂NGGR控制,防止他彻底转换;最后一个月将其还原后,施以改良后带潜伏期的药物,继续观察。
即使杨梦在实验期间察觉到了什么,按他疲懒的性格,也不会到处调查和宣扬。最多也就是乘机跟司国明告假,回家睡几天而已。到时候实验数据也应该搜集得七七八八,更换实验对象做二期也不会有问题。
之后司国明除了会继续做改变潜伏期的研究,还会增加药物对身体机能的改善功能,试着以不腐药的名义售卖出去。
只要一切按照他的计划,不出意外,三年后,第一批对这个世界充满爱,渴望让这个世界进步的社会精英就将逐渐拥有话语权,再然后,由他们推广,不出五年,全世界的人都将拥有情感。只要十年,社会就将从麻木衰老走向新生。
实际情况是,意外比司国明设想的来得早了很多。确切来说,在一期实验开始的第一周,司国明就不得不改变他的计划。
在这里不得不说明一下杨梦的具体工作。
杨梦在司国明手下,除了偶尔帮帮手,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研读一些前代文明留下的文献—这些文献使用的古汉语晦涩难懂,除了专业人士,没人能解读其中含义。杨梦自称小时候还没那么懒时,跟一位老先生学过七门语言,其中一门就是古汉语。
在读博士期间,杨梦先是研究《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花了半年,然后读《我给参议员当秘书的经历》用去七个月,接着翻译了一篇狗屁不通的《说一说在我老家,庄稼的种植情况》,翻了整整两百天,到博士第三年又开始研究这篇《我听见天军在唱哈利路亚—向尼可斯·卡赞扎基斯和1997年致敬》直到现在。
司国明不怎么相信杨梦的说法,但IP2SAA的原始药方又的确是靠杨梦和历史系的几位教授搭上线,才从他们的成果里借来研究的。考虑到手下多个便宜又经久耐用的博士生对他来说也没坏处,司国明就放任杨梦自由发挥了。
当这个博士生变成被实验对象,却仍然自由散漫,情况就大大不妙了。
在被实验的第一周,杨梦每天仍然雷打不动地读书睡觉,就好像药物对他不起作用一样。如果不是实验室的几只实验猕猴都同司国明预想的一样,情绪明显发生改变,成天闹腾得不行,像是要为朝三暮四的桃子配给而暴动。司国明真要怀疑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也许是一开始的剂量太低,让杨梦产生了抗药性;也许是他的懒惰彻底压抑了情感爆发;也许这种药只对特定人群起作用,体脂率太高或者头发太多都不行;也许还在潜伏期……
可行的解释有很多,真相只有一个,而司国明没有机会找到。
那天,杨梦一反常态地没有和往常一样,躺在他专属的木质摇椅上,晃动着他相对于身躯小而温润的脑袋,一边研究《我听见天军在唱哈利路亚》,一边说些什么“伯利恒虽然只是个犹太的小城,但是小城故事多!”之类抄袭已死网络严肃文学家说的话。而是低着头,在本来就不宽的实验室来回踱步。
就在司国明以为药物终于起作用时,杨梦敲开办公室的门,向他告假,说在西伯利亚的一个拖拉机厂有些事需要他去处理,要离开一段时间。因为实验室目前不忙,而杨梦的年假又攒了几个月的没休,司国明没有借口,只能许了假。
看来要放弃这个实验对象了。那几只猴子够用吗?要不要再买几只?
司国明这样想着的时候,看见汪海睡眼稀松地走进实验室。
“老师早上好。”汪海说着,走到工位上,坐下睡着了。
黄昏时候的五道口是最热闹的。成千上万的人类从北方赶来,试图赶在东南方的旗帜升起前突破浓雾去往南方的工厂。长龙般的车流由西向东挪动,缓慢得好像时间都已停滞。月光到不了五道口,浓雾中只有灯光指引人们前行。
昏暗冷清的黄色灯光点缀在沿公路的高柱上,又被玻璃外墙修成的高大建筑群反射,将五道口映照成凄凉的迷宫。沉默的人群在其中绕着圈踏步,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直到黑夜真正来临。
我爱这样的五道口。自从拥有情感,我每天傍晚都会来这看人潮涌动,幻想这千万人的千万种人生,以此得到欢愉。
无趣!无趣!无趣!
我爱喧嚣和混乱。我想要一千个人过上一千种不同的人生。我想看到人们恐惧、狂笑然后哭泣。
我不要地上太平,我要这地上动刀兵。
今天过后,我要的都将到来。
我看得见。
在汪海身上进行的实验一开始顺利得让人难以相信,就好像他天生就准备着变成另一种生物一样。无论是IP2SAA还是NGGR,在他身上扩散和发挥作用的时间都短得惊人。即使只使用正常猴子实验剂量的两倍,不到一个小时,汪海就会完成从一种思维模式到另一种的转变。
在这种情况下,司国明本来计划四期共一年的实验周期提前到了半年。相对应的第一期实验,也在头一个月就完成了大半。
根据已有的结果,接受药物的生物除了拥有情感,代谢更快,更容易恢复外,还会从本质上发生改变—简单来说,细胞的结构会发生改变,使之和原生物种产生生殖隔离,变成另一种生物。
两种生物将如何相处的问题并没有困扰到司国明,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全人类都变成后一种。真正的问题出在实验对象—汪海身上。
也许是转变太过频繁的缘故,汪海的精神状态并不怎么好—用心理医生普奇的说法,汪海已经在崩溃边缘蹭来蹭去好几次,只差一点就会掉下去了。
因为考虑到实验对象的不稳定会对实验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即使计划本身是造福全人类的好事,为此牺牲汪海也完全符合社会道德,司国明还是决定暂停实验。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司国明收到了妻子已经怀孕一个多月的消息。
还有八个月—他计算着时间—要加快了。
于是,司国明改变了之前的想法。
因为冬天的缘故,天不到六点就全黑了。长龙般的人群仍然堵在五道口,个个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地挪动着。除了路灯,沿街一排排形制相同的招牌也开始发出青绿色荧光,象征性地开始招揽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