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面时,父亲的手里就多了那本《怀北疗养院》。
那是旦旦在三十岁发表的科幻长篇。书中,人类的文明与科技已走到尽头,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类也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住在自动运行的疗养院里,然而他一边遗忘着自己的一切,一边在看护机器人互相交流的只言片语中,渐渐发现了世界的另一重真相。
初版的《怀北疗养院》正文完全以二维码的形式写就,需要以智能设备扫码来解析每个黑条方块里的词句,这也与书中主角探索秘密的过程相呼应。
“爸,你从哪拿的这本小说?”
“一个新认识的朋友,送的,他叫……叫,”父亲回想了十几秒,“对了,他叫旦旦。”
“那不是作者的名字吗?”
父亲仿佛没有听到,只是自顾自地说:“儿啊,你能不能帮我找个能看这小说的手机?我的手机太新了。”
“这本书已经有简体字版本了……我去直接买一本吧?”
父亲沉默着没说话,在以前那是“不得质疑我”的意思,至于现在这代表什么,我捉摸不透。
“成,爸,我去找部旧手机。”
得到手机以后,父亲彻底沉迷在了小说里,每次我去探望,还没说几句话,他就开始催促我离开。
“回吧,我要看书了。”
“爸,那本书的腰封内测上还印着一个二维码,你注意过吗?”
“……”
“那是作者留下来的一个彩蛋,只要扫那你就能直接下载汉字版本全文了。这样一个字一个字扫多累啊。”
“我知道,旦旦跟我说过。”
捧着手机和小说的父亲仍是一页页地翻着书,不再说话,我只好提前离开,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公司的活催得越来越紧了,我其实并不想总来看他。
院长和我说,父亲的状况比起刚来的时候好转了不少:“现在不光是身体好了不少,脑子也比以前灵活了很多,还总给其他老头老太讲故事呢。”
“讲那本小说里的故事吗?”
“不不不,讲他年轻时开店的故事,说是在欧洲卖烤鲤鱼,老爷子以前还挺能折腾。”
“我爸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是公务员,干到退休。”
院长脸上的笑容一时凝固,然后皱起眉头。在他的解释中,养老院里从没有来过什么知名作家,一直以来父亲也只有我一个探望者。虽然每一次我都被早早轰走,可在养老院里,父亲却总在给除我以外的每个人讲自己年轻时开店的故事:十四岁远渡日本学习鲷鱼烧的制作方法,却被嫉妒自己的师兄蒙骗,烤食了恩师钟爱的两只金枫叶锦鲤。被逐出师门后,他却对烤锦鲤的味道念念不忘,打造了一辆木推车再次远赴德国,恰逢圣诞,德国人有吃鲤鱼的习俗,父亲的烤锦鲤一炮而红,更获得了当地汉学家亲笔题写的店名“踏火”……
我只能当面质问:“爸,开店的故事有几分是真的?”
父亲的视线从书页转到了我的身上,又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缩了回去:“我希望你能好好念书,所以以前从不跟你说。”
医生说得对,他看上去的确年轻了许多,气色好得甚至让彻夜加班一周的我嫉妒。
“爸,你快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了,”我拿出简体版的《怀北疗养院》,翻到后半指给他看:“你讲的,不全都是书里主角的故事吗?‘像池塘里的锦鲤。在岸上被料理烧灼’,这也只是主角失去自由后的自嘲而已。”
父亲答非所问:“自由当然好啊,儿啊,我才知道自由好……”
“爸,你入戏太深了。”
“没有的,没有。我都跟旦旦约好了,我们病好了就出去重开‘踏火’,我准备木推车,他设计店面图案和招牌,你看,”父亲掏出两块画着红色和金色鲤鱼的白帕子,“他设计的制服头巾,不错吧?”
我将头巾摔在地上,用想象得到的最恶毒的词句痛骂了他。虽然我不太愿意承认,但或许在这一刻,我从童年起压抑着的不满与愤懑终于都找到了出口。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所斥责的并非过去那个蛮横独裁的暴君。眼前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委屈的老人,苍老,瘦弱,连维持着站姿看上去都如此吃力。
第二天,他们告诉我,父亲失踪了。
他的房间里什么都没少,反倒多了一辆不知道从哪来的木推车,几条画着鲤鱼的门帘、围裙、头巾和抹布。如果他真的要去开店,为什么不带上这些呢?
已经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院长递过来别的东西,据说它一直夹在那本小说里,也没被带走。那是一小张发黄的剪报,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外国文字,印刷的照片倒是清晰得不可思议。
报纸上,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单手举着巨大的木头招牌,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着大拇指,露出自豪的笑容。那块招牌上是两个有点走样的毛笔字—“踏火”。角落里用双语印着两行小字,中文似乎是“扫码优惠”。
我才想起掏出手机,用颤抖着的双手对焦,对着照片里,小字旁边的二维码扫描了一次又一次。
怎么都扫不出来,我的手机太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