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水县外围的临时营地,活脱脱一个被仙缘催生出的畸形集市,喧囂鼎沸了数日。
张鈺与镇荒堡的同袍们在此地盘桓休整。说是休整,实则无人能真正静心。空气中瀰漫的不仅仅是沼泽的腐臭和瘴气的甜腥,更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灼、贪婪与猜忌。每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喊,每一次兵刃的无意碰撞,都可能让一群武者瞬间绷紧神经,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交易在这里以最原始的方式进行。金银在此刻失去了大部分魔力,人们更倾向於以物易物。一株年份尚浅、但確有一丝灵韵的草药,可能换来几颗品相粗劣的避瘴丹;一条关於某处水潭夜间泛异光的消息,或许能换取半袋耐飢的乾粮。信任是此地最奢侈的东西,每一次交换都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完成,迅速而沉默。
张鈺身无长物,那点微薄的餉银在此地杯水车薪。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镇荒堡划出的临时区域內,冷眼旁观著这片混乱的人间浮世绘。他看到了有人因换得一颗据说能提升气血感应的丹药而狂喜,也看到了有人因误信假消息耗尽盘缠而绝望嘶嚎,更目睹了不止一次因爭夺某件看不分明的东西而爆发的短暂却血腥的衝突,胜者迅速搜刮消失,败者则无声无息地沉入泥沼,连浪花都未曾溅起多少。
熊阔海在第二日傍晚便坐不住了。他性子如火,眼见著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沼泽深处,生怕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他將那口厚背的长枪磨得雪亮,又用全部家当换了几颗药性最猛的辟毒丹,找到张鈺辞行。
“张小子,老子先进去闯闯!”老熊咧著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战意与渴望,“这鸟地方待得人心头髮霉!仙缘是拼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你……自己多加小心,別死在外头。”
张鈺看著这位性情暴烈却不算坏心眼的同袍,点了点头,抱拳道:“熊老哥也务必谨慎,万事以保全自身为重。”
老熊重重拍了拍张鈺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魁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灰绿色的瘴气帷幕之后。
陈百川则更早一些就已独自离开,走时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张鈺能猜到,他必然是凭藉著那件奇特的罗盘,去寻找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堡內其他化劲武者也陆续结伴或独自出发,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投入那片未知的险地。临时营地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喧囂和紧张的气氛永恆不变。
张鈺又耐心地等待了两日。这两日,他並非枯坐。他看似隨意地在营地边缘踱步,实则竖起耳朵,將那些零碎的交谈、吹嘘、抱怨和警告一一记下。
“妈的,泽水深处根本进不去,那瘴气五彩斑斕,闻一口就头晕眼花!”“东边的『鬼哭林听说有人捡到了『阴凝草,可惜没守住,被人黑了……”“西边水泊底下有暗流,捲走了好几个人,宝贝没见著,命搭进去了!”“还是得去核心区啊,听说『云梦大泽那边才叫厉害,前天夜里霞光冲霄,肯定有重宝出世!”“云梦?省省吧,那是各大世家和长陵仙门子弟盯上的地方,咱们去了就是送菜……”
各种信息庞杂混乱,真假难辨。但张鈺结合出发前得到的《常见天地灵物初解图录》,还是能梳理出一些脉络:泽水县乃至整个五县之地,越靠近原潜江主河道、尤其是原先蛟龙活动频繁或者陨落时波及最重的区域,灵物诞生越多、品阶也可能越高,但相应的,危险也呈几何级数增长。妖兽、毒瘴、诡异地形,以及……更加凶残贪婪的竞爭者。
同时,一个关於五县之地整体格局的模糊说法,也开始在高层级武者或有些跟脚的人中小范围流传,並被张鈺偶然捕捉到。
这一日,天色阴沉,濛濛细雨使得沼泽地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张鈺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远眺这片茫茫无际的险恶之地,目光仿佛要穿透雨雾和瘴气。
临江、泽水、磐石、青阳、云梦。
这五个惨遭洪峰肆虐又逢灵机喷发的县,並非杂乱无章地分布。它们皆依潜江两岸而建,或因水而兴,或因水而亡。此刻,在张鈺的脑海中,一幅地图缓缓铺开。
如果將蜿蜒曲折的潜江河道视为脊樑,那么这五县之地串联起来,竟隱隱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庞大的形態。最下游,深入內陆、受灾相对最轻的临江县,像是……一条巨物的尾梢。而上游,紧邻昔日蛟龙主要盘踞水府、如今已彻底化为浩瀚沼泽的云梦县,则宛如昂扬的……头颅!
“龙首……云梦……龙尾……临江……”张鈺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潜江蛟龙一身磅礴精气散於五县之地,自然不可能均匀分布。其陨落时最后的挣扎、不甘、怨念乃至化龙成功的部分本源,必然更多地倾泻在其力量核心区域——也就是被视为“龙首”的云梦县及其周边。而距离最远、受波及最弱的“龙尾”临江县,所能分润到的灵机,自然是最稀薄的。
这也解释了为何泽水县外围能聚集如此多的武者——这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真正的强者和背景深厚者,必然直奔机遇最大、风险也最高的“龙首”区域。而实力稍次,或消息灵通自知爭不过那些妖孽的,则退而求其次,选择泽水、磐石、青阳等地。至於临江县,则成了大多数散修武者眼中的“鸡肋”之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去的人自然是最少的。
“鸡肋……正合我意。”张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本就无心去爭夺那些引人疯狂的二品、三品灵物,那里是风暴的中心。他的目標,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安全地“发现”並“炼化”那株早已属於自己的紫纹龙参。
人少,意味著麻烦少,意味著他精心布置的“机缘”现场被意外撞破的可能性更低。
而且……临江县。张鈺的意识深处,泛起一阵不属於他,却又与他紧密相连的淡淡波澜。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关於故乡的模糊印象。虽然此张鈺非彼张鈺,灵魂早已更易,但那份深植於血脉和肉身中的乡土之念,仍在细微地影响著他对地点的选择。
“熟悉地形,总归是多一分便利。”他为自己找到了更合理的理由。
决心已定,不再犹豫。
是日午后,雨势稍歇。张鈺整理好行装。他的行囊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几块硬邦邦的乾粮,一个皮质水袋,一套换洗的粗布军服。武器则是军中制式的铁脊长枪和一壶羽箭,一张硬木弓。至於其他武者视若珍宝的避瘴丹、解毒膏、金疮药,他一样也无——並非完全买不起最次的,而是他觉得毫无必要。紫纹龙参带来的强大的恢復力,就是他最好的伤药。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