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无极彻底化作光尘消散於天地。
海天之间,唯余那柄“不移”剑低低哀鸣,以及长陵眾人压抑不住的悲声。
张鈺手握那柄柄尚染著邢无极鲜血的正法剑,独立於血色未消的海风之中,心中百感翻涌,难以平息。
无论先前对邢无极其人有何观感——初时的疏离戒备,后来的微妙认可,乃至最终对其行事刚烈却心系宗门而產生的复杂敬意——此刻,望著那空荡荡的虚空,感受著手中长剑承载的殷切期望,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凛然的敬佩。
捫心自问,张鈺自认亦將长陵视作此世之家,珍视师尊、师兄师姐等同门情谊,愿为守护此间付出努力。
然而,若要他像邢无极这般,將宗门兴衰完全置於个人道途乃至生死之上,以全部心血乃至最终形神俱灭为赌注,去博一个宗门的未来……他做不到。
即便此刻,他实力已然冠绝长陵上下,更在眾目睽睽之下接过了象徵七脉之首、执掌正法剑与殿主之位,他亦清醒地知道,自己与邢无极,终究是两类人。
他眼望向四周。悲戚之色仍笼罩在诸位师长与同门脸上,不少低阶弟子更是低声抽泣,一种沉重的、混杂著悲伤、疲惫与茫然的气氛瀰漫著。
“咳……”一声轻咳打破了沉寂。
清虚真人面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方才与蟹老之战消耗亦是不轻。
他缓缓调息片刻,望向手持正法剑、已成为新任正法殿主的张鈺,开口道:“张鈺,你既已接任正法殿主,按长陵传承规制,七脉首座之中,正法为尊,遇大事当由正法殿主裁决定夺。眼下战事虽近尾声,然金龙海广袤,诸事纷杂,后续如何处置,还需你来拿个章程。”
此言一出,烈阳、澜汐、锋鏑、长春等人目光亦匯聚於张鈺身上。纵然他年纪尚轻,资歷最浅,但方才展露的实力、潜入龙宫毁柱夺宝的功劳、以及邢无极临终的明確传位,已使他接任殿主名正言顺。
此战虽胜,但战后隱患清除、乃至如何应对可能的外界反应,確需一位强有力的核心来统筹决断。
张鈺闻声,眉头微蹙,將心头那点感慨暂且压下,心神迅速转入对当前局势的冷静分析。
金龙海!
此海疆域之辽阔,远超长陵仙门所在的晋元郡数十倍不止!方圆数万里海域,岛屿星罗棋布,海底更是山脉纵横,地脉灵枢交错。
亢金龙盘踞此地两千载,统御水族,虽主要汲取海眼核心灵脉修炼,但如此广袤海域,所孕育的灵石矿脉、奇珍异宝、深海灵药、乃至因龙气与水灵滋养而生的特殊天地灵物,其数量与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更何况,金龙海並非孤海,其周边还与“沧澜海”、“碧波渊”等数片大小海域接壤。那些海域之中,亦各有真龙或其他强大海族盘踞。
以往亢金龙在时,以其强横实力与龙族身份,尚能震慑邻海,维持大致平衡。如今亢金龙伏诛,这片灵气充沛、资源丰富的“无主”之海,立时便暴露在无数贪婪的目光之下!
如此宝地,莫说对那些同样走神道、亟需扩张“神域”以衝击更高境界的海中妖尊,便是对一些人族势力或散修大能,也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甚至可以说,这片海域本身,便蕴含著助一位九品巔峰妖尊衝击“妖王”(人仙)之境的庞大资粮!
长陵仙门为此战付出了邢无极形神俱灭、多位紫府重伤、弟子死伤惨重的代价,自然绝不能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但现实是——长陵根基在陆,却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內,將势力真正扩展到浩瀚深海之中,与那些天生亲水、在海底经营了无数岁月的龙族海族爭锋。
全面占据並长期统治金龙海,对现在的长陵而言,是力所不及的妄想。
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在周边势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以最快速度,將能拿到手的、最实实在在的好处,尽数捞取!
念及此处,张鈺眼中寒光骤盛,手腕一振,手中正法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锋斜指下方血色翻涌的海面,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意,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长陵门人耳中:
“既蒙诸位师长与同门信任,推我为正法殿主,值此非常之时,张鈺便僭越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眾人:“传令——”
“所有尚有战力之门人弟子、长老执事,即刻依託裂空战舟、戮仙剑阁,配合擅长水遁、勘探之修士,全力探查金龙海核心区域——尤以原龙宫周边千里、以及海眼灵脉辐射之主要支脉为重点!”
“凡探明之海底灵石矿脉、特异金属矿藏、已知或疑似天地灵物孕育点、珍稀海生灵药聚集区……无需回稟,就地以最快速度开採、收取!以储物法宝尽数装载,统一交由各脉暂管,战后论功分配,首要確保运回长陵山门!”
听闻张鈺之令眾人精神一振,悲戚稍减。
然而,张鈺话音未落,其目光已转向海面上那些依旧在仓皇逃窜的无数妖兽,眸中杀意升腾:
“金龙海域內,凡修为达三品以上之妖兽,无论种类,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取其妖丹、精血、灵骨、以及体內可能孕育之天地灵物!我要这万里海域,三品以上之妖兽,自此绝跡!”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都骤然冰冷数分!
烈阳、澜汐、锋鏑等人看向张鈺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凝重。
此令之酷烈,远超寻常。这是要对金龙海的中坚妖兽力量进行一场彻底的的清洗!此令若行,金龙海妖族传承將出现可怕断层,元气大伤,数百年內都难恢復。
但细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长陵无力长期占据深海,却绝不容许一个充满敌意、且拥有恢復潜力的妖族势力在臥榻之畔重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