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那一夜的腥风血雨虽然在地下世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对於高悬於云端之上的青云宗而言,不过是凡俗尘埃里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刺破东方的云层,將第一缕金色的辉光洒落在翠竹峰那片鬱鬱葱葱的紫竹林时,顾清正站在洞府前的悬崖边,迎著朝阳吞吐著天地间最纯净的第一口紫气。
他身上那件由王虎高价收购的“隱灵纱”製成的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每一根丝线上都流转著极其隱晦的灵力波动,將他刚刚筑基成功后尚不完全稳固的威压完美地收敛入体,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书生,又或是一块温润內敛的璞玉。
经过昨夜在鬼市的一番雷霆手段,顾清的心境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与寧静。杀戮是手段,而非目的,这是他在修炼《枯荣道》后愈发清晰的认知。
体內的灵力气海此刻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那座黑白交织的道基莲台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其上那枚由“逆鳞”剑意凝聚而成的黑色剑丸,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恆定的节奏旋转著,每一次旋转,都会牵引著周围的天地灵气顺著毛孔钻入体內,经过“枯荣”二气的淬炼,化作一丝丝精纯的液態真元匯入气海。
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自动修炼的感觉,是炼气期时无法想像的便捷与强大。尤其是左臂那根“修罗剑骨”,在清晨寒气的刺激下,隱隱散发出一股透骨的凉意,这凉意並不让人难受,反而让顾清的头脑时刻保持著绝对的清醒与冷静。
“主人,早膳已经备好了。”
月姬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换下了一身肃杀的夜行衣,穿上了一件素雅的淡青色长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手中端著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虽然她极力想要表现得像个普通的侍女,但那骨子里透出的媚意与经过杀戮洗礼后的清冷气质,依然让她美得惊心动魄。自从昨夜亲眼目睹顾清轻描淡写地镇压了筑基体修屠奎,彻底收服红娘子后,她对顾清的敬畏与崇拜已经刻入了灵魂深处,那种眼神,就像是在注视著她唯一的神。
顾清转过身,接过托盘上那碗熬得浓稠的“灵米百合粥”,轻轻抿了一口。粥里加了百年的灵参须和几种安神的灵草,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晨间的寒意。
“王虎呢?”顾清隨口问道。
“王管家一大早就下山去了。”月姬恭敬地回答,“他说昨夜鬼市易主,红袖招那边有太多的烂摊子需要收拾,而且既然那是咱们的產业了,就要重新立规矩,查帐目。他那个人,一见到灵石就走不动道,说是要去把红娘子藏在密室里的私房钱都挖出来给主人充公。”
顾清闻言,不禁莞尔一笑。王虎这胖子,虽然贪財,但贪得明白,贪得有分寸,这正是他放心將钱袋子交给他的原因。
“让他去折腾吧。红娘子现在中了我的『三尸脑神丹,又没了屠奎这个依仗,除了依附我们,別无他路。王虎虽然修为不高,但在商贾之道和驭人之术上,確实有些天赋。”顾清放下粥碗,目光投向远方那层峦叠嶂的主峰,“今日天气不错,我也想出去走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奴婢陪您。”月姬立刻说道。
“不必了。”顾清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在洞府守著,若是苏婉来了,就说我在闭关感悟,晚些时候再去丹霞峰找她。另外,蛮山若是从执法堂放出来了,让他別急著来见我,先去后山把那套《搬山诀》练熟了再说。”
“是。”月姬虽然有些失落,但不敢违背顾清的意愿,乖巧地退回了洞府。
顾清並没有御剑飞行,也没有施展缩地成寸的神通,而是像个普通的游山玩水的书生一样,沿著翠竹峰那条蜿蜒曲折的山道,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实则蕴含著某种独特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似乎与周围的山川草木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这是筑基期后对天地法则的一种本能亲近,也是《枯荣道》中关於“融入自然”的一种修行。
山道两旁,那些曾经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灵木古树,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些充满生机的植物罢了。他路过一片药田,看到几名外门弟子正在小心翼翼地给灵草浇水施肥,为了几块下品灵石的报酬而汗流浹背。他们脸上的稚嫩、焦虑以及对未来的迷茫,让顾清恍惚间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能多领一颗聚气丹而对管事点头哈腰。而现在,那些曾经让他仰视的管事,在他面前恐怕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修仙界,一步一登天,一步一深渊。
顾清没有惊动任何人,凭藉著隱灵纱和强大的神识,他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穿过了外门繁忙的广场,穿过了喧囂的演武场,最终来到了一处偏僻幽静的角落——藏书阁。
这是一座古老的三层木楼,外表斑驳,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霉味。这里是青云宗外门存放低阶功法和杂记的地方,也是顾清重生后“梦开始的地方”。当初,他为了能在这里谋得一个扫地杂役的差事,偷偷塞给了管事半块灵石,才换来了每天清晨打扫书阁、趁机偷看几眼杂书的机会。正是那些杂书,让他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广阔与残酷,也让他找到了关於剑冢的蛛丝马跡,从而开启了逆天改命的道路。
此时正是清晨,藏书阁还没到开放的时辰,大门紧闭。但在台阶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拿著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著地上的落叶。那个少年的动作很笨拙,也很吃力,身上的灰布衣衫洗得发白,上面还打著几个补丁。他扫得很认真,连石缝里的灰尘都不放过,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顾清停下脚步,静静地看著那个少年,仿佛在看著当年的自己。
“扫乾净点,待会儿徐执事来了,若是看到有一片叶子,又要扣你的月俸了。”顾清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道。
那少年嚇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著灰尘却十分清秀的小脸。他看到眼前这个气度不凡、衣著华贵的青年,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扔下扫帚,跪在地上磕头:“拜……拜见师兄!弟子……弟子这就扫乾净!绝不敢偷懒!”
顾清看著他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卑微,见到谁都要下跪。
“起来吧。”顾清衣袖轻拂,一股柔和的灵力將少年託了起来,“我不是什么管事,只是路过此地的閒人。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站起身,却依然不敢抬头,低著头怯生生地说道:“回……回稟师兄,弟子名叫阿木,是……是上个月刚入门的杂役弟子。”
“阿木……”顾清咀嚼著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块木头,平凡,普通,隨处可见,“这名字倒是好养活。你为何要来这里扫地?这活计又累,赚得又少,还没时间修炼。”
阿木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因为……因为徐执事说,这里虽然苦,但是能看书。俺娘说了,只有多读书,將来才能有出息,才能不被人欺负。俺天赋不好,只有四灵根,若是去挖矿或者种药,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引气入体。在这里,说不定能在一本旧书里找到適合俺的笨办法。”
顾清闻言,微微一怔。多读书,才能不被人欺负。多么朴素却又多么深刻的道理。当年的他,不也是抱著同样的想法,在这堆积如山的破纸堆里,找到了那本残缺的《枯荣道》引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