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湖一役的硝烟虽已在连绵的秋雨中散去,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留给青云宗乃至整个南域修仙界的震动,却如同地底暗河般汹涌流淌,经久不息。刘家这座屹立百年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隨之而来的是一场关於利益瓜分与势力洗牌的狂欢。
然而,处於这场风暴核心的始作俑者顾清,此刻却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顽石,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翠竹峰的洞府內,那盏长明尸油灯依旧散发著幽绿而稳定的光芒,將密室內的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惨澹阴森。顾清盘膝坐在一张由整块“寒冥玉”雕琢而成的石床上,这张石床是他从刘玄机那枚储物戒中翻出来的顶级辅助法宝,能镇压心魔,冷却沸腾的气血,对於即將衝击筑基期的他来说,正如久旱逢甘霖。
在他的面前,整齐地摆放著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盒、锦囊以及几枚散发著古老气息的玉简,这些都是刘玄机毕生的积蓄,也是顾清拿命换来的“买路钱”。
顾清並没有急著开始修炼,他的手指在一枚暗红色的储物戒上轻轻摩挲,那是刘玄机贴身佩戴之物,上面原本残留著筑基后期修士极其强横的神识烙印,但隨著刘玄机肉身的重创与逃遁,这道烙印已成无源之水,在顾清“逆鳞剑意”的反覆冲刷下,终於在一刻钟前彻底崩碎。
“哗啦——”
隨著顾清神识的探入,一大堆光华璀璨的宝物凭空出现在密室的地面上。饶是顾清心性沉稳,此刻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滯。中品灵石足有两万之巨,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各种二阶、三阶的灵草更是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几株连丹堂都视为镇堂之宝的“凝婴草”幼苗;更有三件极品法器:一面名为“玄武盾”的防御龟甲,一把散发著森寒气息的“分水刺”,以及那张刘玄机用来逃命的“血遁符”的炼製图谱。
然而,顾清的目光並没有在这些宝物上停留太久,他真正在找的,是那关於“九阴补天”的完整阵图,以及刘玄机用来突破结丹的那份心得感悟。
他在那一堆杂乱的玉简中翻找了许久,终於在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板上找到了线索。这石板並非玉质,而是一种名为“记魂石”的特殊材料,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刘玄机用神识刻录下的意念。
顾清將石板贴在额头,一股庞杂而阴冷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那不仅仅是阵图,更是刘玄机这几十年来为了结丹而进行的所有疯狂实验的记录。从最初的寻找灵脉,到后来的以活人祭炼血丹,再到最后丧心病狂地抓捕特殊体质女修……每一个步骤都详细得令人髮指,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和对长生的贪婪,让顾清这个自詡心狠手辣的魔修都感到一阵恶寒。
“为了长生,人真的可以变成鬼。”顾清放下石板,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他並不排斥杀戮,但他排斥这种毫无底线的癲狂。刘玄机的路走窄了,也走绝了,所以他败了。而顾清要走的《枯荣道》,是在生死之间寻找平衡,是在杀戮中求取生机,绝不能重蹈刘玄机的覆辙。
“主人。”
密室外传来了王虎那特有的沉重脚步声,隨后是恭敬的扣门声。
顾清挥手打出一道法诀,石门缓缓开启。王虎走了进来,身上带著一股湿漉漉的寒气和並未散去的血腥味。他脸上的肥肉紧绷著,神色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著一丝兔死狐悲的淒凉。
“外面的情况如何?”顾清淡淡问道,一边將地上的宝物分门別类地收入自己的储物戒中。
“乱了,全乱了。”王虎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帐册递给顾清,“刘家树倒猢猻散,那些依附於刘家的小家族和散修遭到了血洗。柳家和赵家这次下手极狠,几乎是斩草除根。还有……您让我留意的那个『影狼的副手,也就是那个在沼泽里逃过一劫的赵四……”
顾清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怎么了?”
“死了。”王虎的声音有些低沉,“奴才是在一条臭水沟里发现他的。他少了一条腿,全身溃烂,显然是『赤锈症发作了。他本来想用手里掌握的刘家暗桩名单去换一条生路,结果……被柳家的人当场灭口,连尸体都被野狗啃了一半。奴才去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嘴里一直在念叨著『报应两个字。”
顾清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漠然。赵四这种人,身为刘家的鹰犬,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只是这修仙界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当你没有了价值,或者失去了庇护,你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厚葬是不可能了,把他烧了吧,免得產生瘟疫。”顾清隨口吩咐道,“另外,那些从刘家產业中收编过来的资源,儘快通过红袖招的渠道洗白。我不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执法堂在我的洞府里搜出刘家的赃物。”
“是,奴才明白。”王虎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密室深处的一扇侧门,那里是顾清专门开闢出来的“医室”,“主人,那个柳如烟……她醒了。”
顾清收拾宝物的手猛地停住,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他站起身,身上的青衫无风自动,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我去看看。”
医室內的光线比密室还要昏暗几分,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安神香和草药味。柳如烟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她那头曾经乌黑亮丽的长髮此刻枯黄如草,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双眼空洞地望著头顶那斑驳的石壁,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美瓷偶。
听到脚步声,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走进来的顾清身上。没有惊喜,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就像是一潭死水,扔进去一块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清走到床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看著这个曾经在擂台上意气风发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还记得她那惊艷的一剑,记得她认输时的坦荡,记得她说“下一次,我会贏回来”时的骄傲。可现在,那个剑修柳如烟已经死了,活著的只是一个被摧毁了肉体与尊严的躯壳。
“感觉怎么样?”顾清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这脆弱的平静。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费力地抬起手,看著自己那乾枯如鸡爪般的手指,原本修长有力、握剑极稳的手,此刻却连握拳都做不到。她的丹田被废,经脉寸断,元阴被夺,那一身傲人的剑骨更是被刘玄机用秘术生生抽去炼化。现在的她,连凡人都不如。
“脏。”
良久,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砾磨过玻璃。
顾清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对於一个视剑如命、冰清玉洁的女修来说,那种被当做炉鼎、被当作牲畜一样对待的经歷,比凌迟处死还要痛苦万倍。那种脏,不是洗个澡就能洗掉的,而是刻在了灵魂深处。
“不脏。”顾清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触电般地缩回。顾清的手僵在半空,隨后缓缓收回,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著她,“脏的是刘家,是刘玄机,是这个吃人的世道。你没做错什么,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柳如菸嘴角勾起一抹惨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剑修……寧折不弯。我却……苟活於烂泥之中……成了別人的玩物……我的剑心……碎了……”
“剑心碎了,可以再修。修为废了,可以重练。”顾清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那是他用“万灵血丹”的残余药力配合几种天材地宝炼製的“续脉丹”,虽然不能让她恢復如初,但至少能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刘玄机还没死,他还逃在外面。你不想亲手报仇吗?”
柳如烟看著那个玉瓶,眼中的死寂並没有因为“希望”二字而消散。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重练?谈何容易。那是从云端跌落泥潭后的绝望,是即使爬起来也永远洗不掉一身腥臭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