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峰的地下密室,深埋於山腹之中,原本是一处用来储藏灵酒的地窖,如今已被顾清彻底改造。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繁复晦涩的阵纹,那是他结合了《阵法真解》与从刘家宝库中搜刮来的几本偏门古籍,耗费了整整三日才布置完成的“锁灵镇煞阵”。
阵法的节点处並非镶嵌著晶莹剔透的灵石,而是插著一根根黑色的“定魂钉”,每一根钉子上都缠绕著几缕从万妖山脉带回来的妖兽冤魂,它们在阵法运转的低鸣声中发出无声的嘶吼,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这间密室与外界的天地气机彻底隔绝。
这里没有风,没有光,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变得粘稠而迟缓,只有那一盏悬浮在半空的“长明尸油灯”,散发著幽绿色的光芒,將顾清盘膝而坐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而狰狞,宛如一尊正在孕育著灾厄的魔神。
顾清此时的状態並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自从黑石城归来,他便一直处於一种极度亢奋却又极度透支的诡异平衡中。接连的越阶杀戮、算计人心、操控庞大的局势,乃至最后强行开启“逆鳞剑眼”斩杀筑基修士,这一切都严重消耗了他的心神本源。
虽然月姬的“九阴之气”在一定程度上抚平了他识海的躁动,但这仅仅是扬汤止沸。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弓弦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裂声,若是不能在崩断之前完成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那么等待他的,將是万劫不復的走火入魔。而摆在他面前那个贴满了九九八十一道封印符籙的玉盒里,装著的便是他唯一的解药,也是最猛烈的毒药——那颗未完全成型的“万灵血丹”。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点点揭开了玉盒上的封印。隨著最后一道符籙化为灰烬,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密室,那味道並非新鲜血液的铁锈气,而是一种经过了无数次发酵、腐烂、提炼后沉淀下来的怨毒与死寂。
玉盒中央,静静地躺著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丹丸,它表面並非光滑如玉,而是布满了一道道如同血管般蠕动的纹路,这些纹路在幽绿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隱约间竟勾勒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有老人的哀嘆,有妇人的哭泣,有稚子的尖叫。这是刘家在黑石城数十年如一日,用数万条凡人与散修的性命,混合著地下灵脉的精粹,在那个不见天日的血池中熬炼出来的罪恶结晶。
“万灵血丹……名为万灵,实为万怨。”顾清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中迴荡,带著一丝沙哑与疯狂。他知道这东西有多烫手,这根本不是正道修士该碰的禁忌之物,甚至连一般的魔修都不敢直接吞噬,因为其中蕴含的怨念足以衝垮任何炼气期修士的神魂,將其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但顾清没得选,他的《枯荣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是在生与死的缝隙中窃取那一线生机,常规的修炼资源对他而言如同杯水车薪,唯有这种极端的力量,才能打破他五行杂灵根的桎梏,让他的肉身与神魂完成质的飞跃。
“富贵险中求,若连这点怨气都压不住,我还谈什么长生,谈什么復仇?”顾清深吸一口气,左眼瞳孔深处的暗金色光芒陡然大盛,那把沉睡的魔剑“逆鳞”似乎也感应到了这顿饕餮盛宴,发出了一声渴望的剑鸣。他不再犹豫,猛地抓起那颗血丹,张开嘴,如同吞噬炭火一般,將其一口吞下。
“轰——!!!”
丹药入腹的瞬间,並没有想像中灵力化开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那不仅仅是能量的爆发,更是无数冤魂的暴动。顾清感觉自己仿佛吞下了一座喷发的火山,又像是一脚踏进了万鬼哭嚎的修罗地狱。那股狂暴的血煞之气瞬间衝破了他的胃壁,如同一条条疯狗般钻进他的经脉,顺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他的皮肤在这一刻变得赤红如血,血管根根暴起,仿佛隨时都会爆裂开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重重地摔倒在地,在这冰冷的岩石上痛苦地翻滚。
“痛……好痛……”这並非简单的肉体撕裂之痛,而是灵魂被千万张嘴撕咬的酷刑。顾清的识海瞬间被一片血色的汪洋淹没,无数黑色的怨灵从血海中爬出来,它们长著黑石城那些死去的散修、凡人的脸孔,伸出枯瘦的鬼爪,死死抓住顾清的神魂,想要將他拖入那永恆的黑暗深渊。“还我命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刘家该死,你也该死……”嘈杂、尖锐、充满怨毒的诅咒声在他的脑海中炸响,如同几万只苍蝇同时在耳膜上振翅,让他的理智防线在瞬间便出现了裂痕。
顾清想要运转《枯荣道》去压制,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功法此刻竟然运转得极其滯涩。体內的“枯”字诀被那庞大的死气同化,反而加速了肉身的衰败;而“荣”字诀在这铺天盖地的怨念面前,就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火苗,隨时可能熄灭。他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流出黑色的脓血,露出了下面森白的骨茬;他的头髮大把大把地脱落,原本精壮的身躯在短短几息之间就乾瘪下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变成了一具行將就木的乾尸。
这是反噬!彻彻底底的反噬!他低估了万灵血丹中蕴含的怨念,也高估了自己目前的承受能力。那颗血丹在刘家原本的计划中,是给筑基后期乃至假丹境的刘玄机准备的,他区区一个炼气五层,妄图一口吞下这头巨象,结果只能是被撑死。
意识逐渐模糊,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开始崩塌。顾清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坠,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血海深处。周围的寒冷刺骨,那些怨灵的拉扯让他感到窒息。恍惚间,眼前的血色开始变幻,不再是黑石城的废墟,而是一座燃烧著的庄园——落霞庄。
“长生……快跑……”
那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穿透了怨灵的嘶吼,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顾清猛地睁大眼睛(在幻觉中),他看到父亲浑身是血地站在火海中,手中握著那把断裂的家传宝剑,死死挡在那个穿著黑袍、看不清面容的魔修面前。那魔修只是轻轻一挥手,父亲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胸口塌陷,鲜血狂喷。母亲抱著年幼的他(或者是这一世的顾长生),被倒塌的房梁压在下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將他推入了那条狭窄的密道,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舍。
“不……爹……娘……”顾清想要大喊,却发不出声音。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亲人惨死,看著家园化为灰烬,自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黑暗的密道里爬行,指甲扣进了泥土里,鲜血淋漓。
“这就是你的命吗?”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那是无数怨灵集合而成的声音,也是他內心深处那个名为“软弱”的心魔,“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你算计了刘家,害死了黑石城那么多人,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也是个刽子手。下来吧……和我们在一起……这里没有痛苦,只有永恆的寂静……”
那股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大,顾清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消散,想要放弃,想要沉睡。是啊,太累了。从重生到这个残酷的世界开始,每一天都在算计,每一天都在杀人,每一天都在担心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如果就这样结束,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顾清即將彻底沉沦的那一刻,他的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那痛感是如此尖锐,直接刺穿了幻境的迷雾,扎入了他即將溃散的神魂核心。
“嗡——!”
一声高傲、霸道、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剑鸣声在他的识海深处炸响。那是“逆鳞”。这把上古魔剑的残魂,此刻被宿主的颓废彻底激怒了。它选择顾清,是因为看中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对命运的不服,而不是为了陪一个懦夫去死的。
“废物!”
顾清仿佛听到那把剑在怒吼。
紧接著,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黑色剑意从左眼爆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眼前的血色幻境。火海消散,落霞庄的废墟退去,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怨灵在碰到这股剑意的瞬间,发出了悽厉的惨叫,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般消融。
“我不认命……”顾清猛地睁开现实中的双眼,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左眼中的暗金光芒化作了实质般的火焰,熊熊燃烧,“我的命,只有我自己能收!阎王爷都不行,何况你们这群孤魂野鬼?!”
“刘家杀你们,是他们该死!我用你们,是给你们復仇!既然死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变成我的力量,哪来那么多废话!!”
顾清发出一声震动密室的咆哮,他不再被动地承受痛苦,而是主动运转起了几近停滯的《枯荣道》。这一次,他不再是按照原本的周天路线温和引导,而是强行逆转了功法,以“逆鳞剑意”为锋,强行在堵塞的经脉中开闢出一条全新的通道。
“枯荣逆转,死中求活!给我炼!”
顾清双手结出一个古怪而狰狞的手印,那是他在黑石城地下溶洞中,从那捲《焚身爆炎诀》残篇里领悟到的一种霸道的灵力压缩法门,此刻被他疯狂地嫁接到了《枯荣道》上。体內的血煞之气不再是肆虐的洪水,而是被这股意志强行压缩、粉碎、重组。
那些原本在侵蚀他肉身的怨念,在“逆鳞剑意”的镇压下,被一点点剥离了意识,只剩下最纯粹的灵魂能量。顾清的“荣”字诀在这一刻终於爆发,贪婪地吞噬著这些能量。
原本乾瘪下去的肉身开始发生奇蹟般的变化。黑色的死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了下面新生出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粉嫩却又坚韧如牛皮的血肉。他的骨骼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中被打断重组,新生的骨骼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暗金色,那是“庚金之气”与“万灵血精”完美融合后的產物,坚硬程度堪比上品法器。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重塑过程,就像是把一个人千刀万剐后再重新拼凑起来。顾清痛得浑身冷汗如雨,但他却在笑,笑得癲狂而狰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炼气六层……
那道曾经看似坚固的瓶颈,在如此庞大的能量衝击下,脆弱得像是一层窗户纸,瞬间被捅破。
但並没有停止。万灵血丹的药力才刚刚化开了不到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