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內门的灵气浓郁程度远非外门可比,尤其是以地火充沛著称的丹霞峰,整座山峰常年笼罩在氤氳的五色烟霞之中,呼吸间儘是草木药香。然而,对於刚刚搬入內门、拥有了独立洞府的顾清而言,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中都潜藏著更为森严的等级与杀机。他並未在自己的新居多做停留,甚至连那足以令普通弟子狂喜的聚灵阵法都未及细看,便在安顿好月姬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內门弟子青衫,径直向著丹霞峰顶端那座象徵著首席弟子身份的“紫云洞”走去。
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將丹霞峰染得一片淒艷。顾清拾级而上,步伐不急不缓,沿途遇到的几名丹堂弟子见了他,眼中虽有惊诧,却也不敢怠慢,纷纷拱手行礼。外门大比榜首、剑冢归来的狠人,如今顾清的名头在內门也已传开,再加上他与那位风头正劲的苏婉师姐关係匪浅的传闻,更是让人对他多了几分敬畏与窥探。顾清面带微笑,一一頷首回礼,温润如玉的模样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他那双掩在袖中的手,却轻轻摩挲著一枚温热的玉简,那是启动“牵丝戏”魂术的关键。
紫云洞前,禁制流转,两名负责看守的丹童见顾清走来,刚要阻拦,却在看到顾清手中那一闪而过的特製令牌后,立刻恭敬退开。这令牌是苏婉给的,这洞府的禁制早已对顾清敞开,就像它的主人一样。顾清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混杂著焦糊味与浓郁甜香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皱了皱眉。洞府內並未点灯,昏暗一片,只有中央那尊巨大的紫铜炼丹炉底下的地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著,將一道纤细的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拉扯得扭曲而修长。
苏婉正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披头散髮,原本精致的宫装此刻有些凌乱地敞开著领口,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上面还掛著晶莹的汗珠。她的周围散落著一地的废丹和药渣,显然,这位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丹道天才,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糟糕的状態。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那双平日里清冷高傲的美目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藏著深深的惊恐与疲惫,手中还紧紧攥著一把尚未提纯的灵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谁?!”苏婉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著一种惊弓之鸟的惶恐。待看清来人是顾清,她眼中的戒备瞬间凝固,紧接著化作了决堤般的委屈与依赖。她扔下手中的灵草,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蹌著冲向顾清,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肉里,仿佛他是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你终於来了……你终於来了……”苏婉的声音带著哭腔,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顾清胸前的衣襟,“我以为你死在剑冢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那些梦……那些梦快把我逼疯了!赵无极……他每晚都来找我,他在火里尖叫,他问我为什么要害他……”
顾清任由她抱著,身体稳如磐石。他低下头,看著怀中这个颤抖的女人,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特有的药香与因恐惧而激发的幽幽体香。在他的“洞虚之眼”视界中,苏婉的神魂状態一览无余:那原本纯净的神魂此刻如同被暴风雨肆虐的湖面,波涛汹涌,而在湖底深处,一团粉色的雾气正在不断扩散、渗透,那正是“相思扣”的心锚与她內心的恐惧相互纠缠所形成的“心魔之种”。这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將她的理智层层缠绕,让她在清醒与疯狂的边缘徘徊,而顾清,就是那个掌握著她清醒钥匙的人。
“嘘……別怕,我在。”顾清伸出手,轻柔地抚摸著她湿漉漉的长髮,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韵律,“赵无极已经魂飞魄散,连灰烬都被我扬了,他哪里来的魂魄找你?那是你的心在乱,是因为你太累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半搂半抱著將苏婉带到一旁的寒玉榻上坐下。苏婉紧紧抓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仰著头,眼神迷离而痴缠地看著他:“顾清,你帮帮我……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安寧。那药……你给我的养顏丹,我吃完了,可是没用,那种空虚感越来越强,我觉得我就像是个漏风的筛子,无论填进去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那是自然,因为药引在我这里。”顾清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心疼的神色。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尖划过她滚烫的脸颊,引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慄。“师姐,你现在的状態很危险。心魔已生,若是再不根除,別说炼丹,你的修为恐怕都要倒退,甚至会变成一个只知杀戮或淫乱的疯子。”
苏婉闻言,脸色煞白,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顾清,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么厉害,连极品丹药都能帮我炼出来,连赵无极都能算计死,你救救我……只要能救我,你要什么我都给,我的身子,我的丹药,甚至……甚至这首席弟子的身份,都给你!”
“我要那些虚名做什么?我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永远不会背叛我的……自己人。”顾清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著她敏感的耳垂,声音如恶魔的低语,“师姐,想要彻底根除心魔,唯有以毒攻毒。我要用我的神魂进入你的识海,施展一门名为『同心结的秘术(实为牵丝戏)。这过程会很痛苦,也会很……快乐。从此以后,你的命便与我连在一起,我生你生,我死你死。你的一切念头,我皆可知;你的一切秘密,我皆可见。你,愿意吗?”
苏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让人进入识海,那是修仙者的大忌,这就等於將自己的性命完全交託於人手,稍有不慎就会变成白痴或傀儡。若是换作以前那个高傲的苏婉,定会一剑刺过去。但此刻,在长期的药物诱导、心理暗示以及对顾清那近乎病態的依赖下,她仅仅挣扎了一瞬,眼中的清明便再次被那团粉色的迷雾吞噬。
“我愿意……”苏婉梦囈般地说道,双手主动缠上顾清的脖颈,献祭般地闭上了眼睛,“只要能摆脱那种恐惧,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把我变成你的傀儡也好,只要你不丟下我……”
“乖。”顾清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眼底的冷光一闪而逝。他不再犹豫,反手打出一道法诀,封闭了洞府的所有禁制,隔绝了內外的一切探查。
“看著我的眼睛。”顾清命令道。苏婉依言睁开眼,瞬间便跌入了顾清左眼那深不见底的暗金色漩涡之中。
“洞虚·神引。”
顾清的眉心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凝练至极的神识裹挟著“逆鳞”的一丝剑意,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苏婉的眉心。苏婉娇躯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瞬间绷紧如弓。
识海之內,风暴肆虐。顾清的神识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影,降临在这片混乱的天地。他看到了苏婉的心魔——那是一片火海,火海中赵无极的鬼影正在咆哮。顾清冷哼一声,那金色的光影手中凝聚出一把漆黑的长剑,正是“逆鳞”的投影。
“区区残念,也敢作祟!”
一剑斩下。
漆黑的剑光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將那火海劈成两半,將赵无极的鬼影斩得粉碎。苏婉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紧接著,那种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的沉重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空虚。
但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