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毒辣得像是一瓢滚油,狠狠泼洒在青云宗外门那巨大的汉白玉演武场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汗水的味道,若是深吸一口气,肺腑间便是一阵燥热。此时的四號擂台周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数千双眼睛死死盯著台上,那些目光中大多带著戏謔、残忍以及一种等待著看某种卑微生物被碾碎的兴奋。这便是修仙界的常態,弱者的挣扎在强者眼中不过是一场饭后的余兴节目。
“顾清,上来领死!”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擂台四周的防护阵法都泛起层层涟漪。赵无极赤裸著上半身,那如红铜浇筑般的肌肉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油光,他並没有拿兵器,因为对於修习《烈阳金身诀》至大成的他来说,这一身铜皮铁骨便是最强的杀人利器。他周身繚绕著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灵火,脚下的青石板因承受不住高温而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整个人就像是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他的设想中,对面那个靠著耍阴招和狗屎运混上来的杂役,此刻应该已经嚇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
顾清確实“嚇”到了。他拖著那把看起来钝重不堪的铁剑,脚步虚浮地爬上擂台,甚至在上台阶时还踉蹌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引得台下鬨笑如雷。他缩著脖子,脸色苍白,眼神游离不定,仿佛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写著“我想回家”。然而,在这层拙劣的偽装之下,顾清的左眼深处,那暗金色的几何瞳孔正在以一种令人战慄的频率疯狂运转。在他的微观视界里,赵无极不再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战神,而是一个正在泄漏的能量反应堆。
“体表温度三百度,灵力运转速度是常人的三倍……很好,看来那颗裹著『寒鸦粪便外衣的毒蜡丸已经被他彻底吸收了。”顾清心中冷漠地计算著,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赵无极那汹涌澎湃的红色火系灵力之下,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幽蓝色线条正在他的经脉深处游走,那正是“腐骨萤光草”的毒素。此刻,这毒素被寒鸦粪便的极阴之气包裹,处於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状態,就像是一颗定时的炸弹,只需要足够的“热量”来引爆。
“比赛开始!”裁判长老一声令下,甚至没等话音落地,身形便向后暴退数十丈,显然是不想被赵无极那狂暴的掌风波及。
“死吧!螻蚁!”赵无极狞笑一声,脚下重重一踏,整个擂台轰然震动,他整个人化作一颗赤红的流星,携带著焚山煮海般的气势直衝顾清而来。那一掌尚未临身,恐怖的热浪已经捲曲了顾清的眉毛和头髮。
顾清没有硬接,也接不住。他怪叫一声,看似慌乱地向左侧一扑,姿势难看至极,就像是一只受惊的癩皮狗。但就是这一扑,恰好避开了赵无极掌风最核心的区域,那滚烫的灵力擦著他的衣角轰在地面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碎石飞溅,划破了顾清的脸颊,鲜血流出,却瞬间被高温蒸发。
“躲?我看你能躲几次!”一击不中,赵无极更加暴躁。他感觉今日的身体格外燥热,体內的灵力仿佛沸腾的岩浆,那种充盈到快要爆炸的力量感让他误以为是昨日服用的那颗“赤火丹”药效太好,正在助他突破瓶颈。於是他更加肆无忌惮地催动《烈阳金身诀》,全身的毛孔舒张,贪婪地吞噬著周围的火灵气。
这正是顾清想要的。他一边在擂台上狼狈逃窜,利用“重铅铁剑”的重量作为支点,险之又险地进行著一次次生死闪避,一边悄然运转《枯荣道》中的“枯字诀”。他並非在攻击,而是在掠夺——他在掠夺赵无极周围空气中的“水份”和“木气”。
五行相生相剋,木能生火,但若抽乾了环境中的水与木,火便会变成无根之火,为了维持燃烧,它会更加疯狂地汲取宿主自身的燃料。赵无极感觉越来越热,那种热不再是掌控之中的温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带著瘙痒的灼烧感。
“怎么回事……这小子的身法怎么像泥鰍一样……”赵无极连续十几掌全部打在空处,或是被顾清用那把破剑巧妙地卸力挡开。他心中烦躁更甚,眼中的血丝开始瀰漫。他没有发现,隨著他体温的不断升高,潜伏在他体內的那些“寒鸦粪便”保护膜正在迅速溶解。
“差不多了。”顾清在一个翻滚躲过赵无极的“烈阳腿”后,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著。他看似力竭,实则是在等待那个临界点。在他的“洞虚之眼”中,赵无极胸口膻中穴位置的那团幽蓝色毒素,终於烧穿了最后一层束缚,与那里的磷火粉末接触了。
轰!
一声只有顾清和赵无极能听到的闷响,在赵无极的体內炸开。那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灵力的殉爆。腐骨萤光草的剧毒在高温与磷火的催化下,瞬间发生了质变,化作无数细小的蓝色结晶,顺著赵无极那高速运转的血液,在一息之间流遍全身。
“呃!”赵无极原本狂暴的攻势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愕,紧接著是扭曲的痛苦。他感觉自己的经脉里流淌的不再是灵力,而是无数把细小的刀片,正在疯狂切割著他的血管壁。原本赤红的护体金光,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惨绿。
“这是……走火入魔?!”台下的观眾惊呼出声。修仙者在战斗中强行突破或灵力失控导致走火入魔並不罕见,尤其赵无极这种修炼至刚至阳功法的人,更是高危人群。
“该死……怎么会这时候……”赵无极捂著胸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忽冷忽热。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起了上台前准备的后手。他颤抖著手,从储物袋中摸出那个苏婉给的、丹堂长老亲赐的“清灵散”。
“解毒……清心……镇压……”赵无极此刻根本没空思考,他只知道这药是丹堂出品,专门克制心火与毒素。他仰头將那一瓶药粉全部倒进嘴里。
擂台角落里,顾清看著这一幕,眼底的冷光几乎要凝结成冰。
这就是最后的拼图。苏婉炼製的清灵散中,加了一味“紫星草”。这草药平时確实是提神醒脑的良药,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特性——它是“腐骨萤光草”的催化剂。两者相遇,毒性不再是腐蚀肉体,而是攻心。
药粉入喉的瞬间,赵无极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原本赤红的脸庞瞬间变成了紫黑色,双眼圆睁,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瞬间变成了黑色。他张大嘴巴,想要惨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因为他的声带已经被那股狂暴倒卷的毒火烧毁了。
嘭!
赵无极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擂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七窍之中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被高温溶解的內臟碎片。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裁判长老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走火入魔。
“赵……赵师兄?!”顾清此时却像是被嚇傻了一样,连滚带爬地衝过去,脸上满是惊恐和关切,“赵师兄你怎么了?!別嚇我啊!我……我这就帮你顺气!”
他扑到赵无极身上,双手按住赵无极的胸口。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同门师弟在手忙脚乱地救人。然而,只有还残存著最后一丝意识的赵无极,看到了顾清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