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逃亡(八)
那只鹰妖在苏鱼容跟前,与她对视着,苏鱼容满眼的怒意和癫狂,鹰妖盯了她一会儿,便将手一挥,妖群湮没下去,妖兵也匿了去,一望无际的荒芜,漫天飞落的尘土,烟沙之中,苏鱼容楞楞的站着,前面是跪在地上的景星轩,她不敢上去碰他。
耳边只有风沙的声响,苏鱼容眼里的怒火一下便灭了,她十分的颓然,面对这样的情况手足无措,景星轩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将他盖得似个血人,肩头被撕咬下来那一块,不知有多疼,断掉的手臂被沙尘埋了起来,苏鱼容心尖一酸,热泪滚滚下来了。
半晌,景星轩阴沉着的脸慢慢抬起来,他什么也不说,不发怒,不嘶喊,不言痛,他颤微微的站起了身子,抬起仅剩的那只手,狠狠抹去嘴边黏腻的血,往后方去,苏鱼容追上他问“你去哪?”
“找兄长。”景星轩像是很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苏鱼容想叫他在这等,她去找便是,可她想了想还是没说,这时她若是那般说了,景星轩这样敏感的心性,定然会当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寻人也不能寻了,再者,妖兵匿去还会重来,留景星轩一人在此,苏鱼容也并不放心。
两人一路无言,忽然苏鱼容的肚子咕咕的响了起来,她略微有些尴尬,但当做无事一般继续走着,景星轩顿了顿,道“我饿了。”
闻言,苏鱼容忙不迭的从怀里取出那些用灵力护着的包子,上面沾了点灰尘,苏鱼容用手一擦……“我、我再去给你买一个吧。”这白净的包子被她一擦,倒擦上去鲜红的血迹,景星轩将眼睛一挑“算了,不吃了。”
苏鱼容略微有些愧疚,可那包子确实不能吃了,她用手抓的时候也留下了红手印,满手的鲜血,如何擦也是擦不干净的。两人又继续往前走,一阵缄默,苏鱼容心中似压了巨石,喘不上气,可她也不敢往林城的话,日头只剩半个了,她又心焦起来。
陆北依背着景星澜走不快,还未走回主街便被苏鱼容他们赶上了,陆北依瞧着景星轩满身的血和断掉的手臂,嗓子眼一下子便被锁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也无需多言,说得再多,那手臂也回不到他身上了,景星轩不耐道“行了,快离开这鬼地方吧。”
意思是叫陆北依不要哭了,景星轩一转身,听到陆北依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如果我不走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如果我不走的话或许失臂的人就不会是你了,如果我不走的话……
对不起?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那样的情况下,能护住一个是一个,其实走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战场上的所有伤亡,她都得用一生来忏悔不是吗?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看到前方的轻水江时,没来由的心里放松了片刻,可苏鱼容却无法真正松懈下来,日头全沉了,天也暗了下来,听景星轩道了句“什么声音?”
三人屏息静听,这声音与方才在荒芜之地听到的一模一样,她一手拉着一人大喝一声“快跑!!!”陆北依还背着景星澜,被她一拽,整个人都摔在地上,苏鱼容和景星轩扶起景星澜,陆北依才能站了起来,身后千军万马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苏鱼容架着景星澜在肩上,景星轩架着另一边,他们几乎是托着景星澜的尸体往前方跑,轻水江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了啊……
妖群斩杀过来,陆北依在最后面,跑不及了,她抽出流袖与后方冲在前排的妖兵搏斗,可单凭她一人之力,是阻止不了妖群的紧逼的,好在苏鱼容他们离轻水江不算远了,再如何逼近,他们也上了船。
苏鱼容将景星澜放在一边后,站在船头,向陆北依伸手,急道“师姐,快过来!”陆北依却只扭头看了她一眼,根本脱不开身,妖群的攻势很猛,她连停手的机会都没有,被逼到了岸边,她只需抬脚站上去,便能上船,可她若是这样做了,这些妖群定然也能趁机压上船内,到时一个也走不了。
“师姐!不要啊!!!”苏鱼容与陆北依只是相视了一眼,她便能猜测到陆北依想要做什么,可她急也没有用,陆北依后腿一踹,将这孤舟狠狠的踹了出去,飘在江面上。同时船板上砸下来什么东西,苏鱼容捡起一看,是紫尾巴。
陆北依纵身一跃,跳进了冷江里,而这江水之中,像是有什么妖魔鬼怪一下子扯住了陆北依的脚,都不给她呼吸的几乎,直直拉到江底去了,苏鱼容趴在船头,撕心裂肺的哀嚎“师姐!师姐!!!你回来!!!你回来啊!!!”
景星轩也被这连连的冲击没了反应,呆滞的站在原地,半晌才扑通一声跪下来,从胸腔发出一声悲鸣,可一切都是徒劳了。
苏鱼容喊哑了嗓子,流袖飘到她手边的时候,她也不记得去抓,月华下,流袖剑柄上的紫光很是动人,她忽然很想再喝一口陆北依的酒。
两人都呆滞着,不知接下来要如何,也不愿去想接下来该如何,孤舟靠岸时,都一动不动,仿佛渴求时间就停在这里,他们不走,陆北依也不走。可是哪能不走呢,景星澜还等着要救,裴言还等着要寻,杀兄之仇断臂之恨还等着要报,景星轩动了动脚,缓慢的迟钝的撑着腿站起来,他望着又要亮起来的天道“走吧,回灵虚山。”
苏鱼容微不可查的歪了歪脑袋,忽然似想起什么一般,胡乱点头“对、对、回灵虚山。”她也站起来,脑袋一涨,往后跌了几步,她要去牵住景星轩的手,可是却抓了空,才自己稳了稳身子,自顾自的往里走,景星澜要救的,若是说陆北依死前还有期许,也一定是景星澜活着了。
拖着景星澜下了船,古寺的钟响起,往回看时,船只也缓缓退去,苏鱼容咬咬嘴唇,毅然迈出脚步,身后是鲜血淋漓,唯有前方才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