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十里客(二)
山腰古寺下,渡头凄凉,一片孤舟江上漂,至浓雾弥漫之处渐渐显形,无人撑浆摆渡,轻水江的寒意蚀骨,十里巷便藏匿在那片浓雾的对岸处。
傍晚时分,夕阳渐垂,古寺钟鸣,一阵妖风将那孤舟推靠渡头,苏鱼容歪歪脑袋,思索片刻,便抱着手臂跨上船头,裴言紧随其后。二人刚落稳脚,船头离岸,慢慢往江中靠,进了船篷,往事历历在目,苏鱼容不自觉往曾经坐的那一处走,抱剑,坐下。
这一路苏鱼容的心便不曾放宽过,裴言自是明白她担忧景星轩,可没想过她担忧成这般,靠近渡头时更是心事重重,一言不发,正好裴言也得以耳根清净,本以为苏鱼容靠着船篷坐下后要小憩一会儿,却未料她望着外面白雾呆滞片刻,回头问裴言“当日师父为何要领我回去?”
“师父说过,带你出来,自然要送你回去。”裴言不慌不忙的解释。
苏鱼容有些不信,又问“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裴言笃定。
两人神色凝重的对视了又一会儿,苏鱼容才松了口气,两肩往下一耷拉,只怪自己多虑了。当初如何瞧,她皆是个拖累,裴言再慈悲为怀,也不能将她这样一个戾气着身之人领回灵虚山去,何况裴言本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裴言再三告知那邪气杀不得,可她偏一意孤行,违背他的意愿,虽说情有可原,可十一岁的女娃子,胆识如此,裴言难道没有一点儿质疑吗?
转念一想,即便裴言别有用心,可苏鱼容实在想不到自己当初有何价值,值得高高在上的齐云尊者利用。或许师父只是不忍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四处漂泊,无所依靠,一念之仁罢了,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般想便能想得通,合情合理。苏鱼容缓缓扬起嘴角,往裴言那方挪过去,挨着裴言道“师父,这船要行多久啊?”
“两个时辰。”
“哦。”苏鱼容从怀里掏出那串舍不得吃的糖葫芦,撕了纸袋子,张开嘴正要咬,忽然顿了顿,将手往裴言眼前一声,裴言不解,转头看见苏鱼容嘿嘿冲他笑“师父吃。”
“师父不吃。”裴言断然拒绝,这时船身忽然一阵颠簸,往苏鱼容那方倾倒,裴言猝不及防的滑过去,一只手扶着船篷,一只手撑着船板,苏鱼容则靠在船篷上,眼前是裴言近在咫尺的脸,进退不得。
空气一时凝固,两人怔了许久,苏鱼容瞪圆眼睛,望着裴言那片薄唇,直咽口水。裴言心中早已乱了分寸,可面上却静如止水。如此尴尬之场面,二人却一动不动,裴言拧了拧眉,显然有些为难,苏鱼容却丝毫不察觉,全情投入在克制自己内心想要玷污师父的冲动上,最终她启唇自救“师父,你、你动一动。”
“……”裴言无语。心道:我要能动,用得着你说?
苏鱼容忍得十分的难耐,又催促道“师父,你再不动,我就快受不了了。”
这句话一出口,苏鱼容便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怎么听都觉着这话很是暧昧,裴言的目光如火,几乎要将她灼烧起来,苏鱼容此刻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这无比微妙的时刻,船身又一阵颠簸,将两人往另一个方向倾倒过去,这样来回颠了几次,才算安稳下来,这轻水江里的亡魂啊,次次有谁入妖界皆扰人不得安宁,林城也不管。
愈靠岸时,十里巷的景色也渐渐清晰起来,在眼前铺展开,这是一片荒土的模样,妖风起时,还有夹杂着许多黄沙,一望无际的荒芜实在令人大失所望,这妖界之地,与茶楼说书先生所形容的相差甚大。
踩在那贫瘠荒土上,苏鱼容不知接下来要往何处走,瞧眼下这局势,怎样都不像能找得到方向,裴言随后下了船,紧接着忽闻一阵清脆银铃声响,不消片刻,这荒芜之地,竟化作一条宽广街巷,两边是高低不一的楼房,各种营生的门市,街上亦是人潮熙攘,苏鱼容往后退了退,提高了警惕,她虎视眈眈的瞧着这繁荣街景,向裴言道“师父,这又是幻境。”
“不是。”裴言答。
前方一白面书生向着他们走来,在他们跟前停下,拘礼大方道“看二位器宇不凡,想是吾王请来的贵客罢,小生在此恭候多时,请二位随我来。”
这白面书生长得很是奇怪,苏鱼容说不上来,但就觉着与一般人不一样,路上裴言告知她,这是位白狐所化,但修为不够,便知能化作这人不人狐不狐的模样。苏鱼容虽早有预感,但心下难免受惊,又听裴言说,这街上每一位,皆是妖精所化,她更是恐慌,再看白面书生彬彬有礼的笑,都觉着怪渗人。
若是在外面碰见这些个怪东西,倒也没这样胆怯,可这到底是妖界的地盘。
白面书生将他们领至一处楼阁里,吩咐了小倌好生招待,又请裴言二人稍等后便辞别退去,这一等,等了一个时辰。苏鱼容将最后一口茶喝见了底,空杯被她很不耐烦的仍在桌上打滚,她提剑起身道“师父,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林城就是故意耍我们的!”
裴言不为所动,指尖转着一粒花生米,只听嗖一声,花生米朝斜上方的雅间打过去,那白面书生现形“哎哟~”的喊了声痛,便被身后之人推往一旁去,林城从上方飞过来,楼里众妖见黑袍过目,纷纷跪地施礼。
“齐云尊者好眼力啊。”林城笑盈盈的往裴言对面落座,裴言道了声“妖王过奖。”
留下苏鱼容满脸疑惑,妖王?林城是妖王?她想过林城是这十里巷的妖孽,甚至想过他是妖界的官差之类的,但从未想过林城是妖王。震惊之余,她也未敢忘记正事“哼,什么狗屁妖王,卑鄙!”苏鱼容先骂了林城一句,随后又道“请不来我师父,便拿星轩来威胁,我看你也没什么本事,只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