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银铃幻音(四)
叶家庭院
风声萧萧,帘子猛烈翻滚,林城松了手,叶十三点着地的脚总算落实,冷风灌入喉,呛出了眼泪。红衣如火,将他肤色映衬得煞白,林城好似也从方才狂魔心性之中缓了过来,满目平静,静得骇人。
这个人从来是这般,太癫狂或是太平静都叫人心生畏惧。叶十三抽一支箭,上弦,拉弓,瞄准。林城抬眸望向他,步步逼近。
一支箭飞出去,稳稳扎进林城额头里,但不消片刻便化作一股黑烟,散了。叶十三不可置信的拧眉,林城还在往前走,他只得一步步退,林城道“有多少箭,都往我身上射,来,射啊!”最后那声怒吼,委实震得叶十三抖了一抖。
一支,两支,三只,四支…。。
直至身上的箭支全数扎进林城身体里,叶十三才停下机械一般的动作,顿感无力,他急促的喘着气,林城道“够了吗。”
叶十三缓缓往下缩,蹲在门板前,双手抱住脑袋低声道“够了、够了……”
“叶十三,你恨我如此,难过吗?”林城的嗓音哑得厉害,若非今日他到叶十三的幻境里走一遭,他当不知何时才敢直面叶十三的憎恨。本是心知肚明之事,可真实鲜血淋漓的摆在眼前时,还是怕啊。
是谁说妖王无所畏惧了。
林城知道叶十三恨他,更知道叶十三爱他。叶十三这正直又固执的性子,不愿认罢了,怎能不恨,三年前是他轻摇银铃,作乱入云阁,几乎要将叶十三玩死。可如何爱,叶十三自己也道不明白。
夜色当空,庭院只听得压抑低鸣,叶十三筋疲力尽坐下,靠着门板,泪流满面,随后又笑起来,笑得异常癫狂,有几分林城的姿态了。重整叶家七年,少年肩头沉重,世人皆道叶家家主断而敢行,叱咤风云,无不谈之敬畏,却无人记得少年本该养尊处优,家庭和满。
林城算什么?比起杀他双亲,灭他家族之人来,林城又算什么……
“十三。”不知过了多久,林城蹲下来,放缓了语气,轻轻唤他一声,单手捧上叶十三冰凉的脸,拇指拭去上面的泪“不要想了。”
“都是假的,你看着我,不要再想了。”林城察觉叶十三越发异常,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林城心下有些不安了,所谓玩火自焚,便是如此罢。
叶十三在放弃,放弃他自己。
“不要睡啊傻子!”林城晃着叶十三的肩头,可如何也晃不醒,他取出银铃一阵狂摇,但叶十三听不到,这银铃也喊不醒叶十三。
似孩童无意做了错事,又无力补救的心绪,林城慌乱到极致,将叶十三抱在怀中,失魂落魄模样“叶家正是面临大敌之际,你不能不管啊,七年前叶家的死灰皆能复燃,而今如日中天时,你怎么狠心丢下他们,醒醒吧,十三,醒一醒吧。”
“你不想见我,我便走。”林城一遍一遍抚着叶十三的脑袋“你醒来,明日我便走。”
庭院景色渐渐褪去,变作林城的客房,叶十三背靠的门板,化作床榻。林城抱他躺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不再喋喋不休,默然坐于床沿,缓缓俯身,凑近叶十三,唇瓣碰触时,不见往日期盼已久的欢喜,徒然心尖泛酸。
这一吻,苦涩不已。
见一缕墨黑的气流至林城嘴里淌出来,淌入叶十三嘴里。这是林城最后的办法,渡他半条命,但想不想活,全凭叶十三之念了。
不知是不是妖王精魄相助,叶十三很快便睁开了眼,林城守在一旁,没有欣喜若狂,只因叶十三问了句“你方才说要走,可是当真?”
林城欢喜不起来,他重重点头,大约是往日玩弄叶十三太多次,以至于叶十三不敢信他,又确认“不骗我?”
“不骗你。”林城承诺,随后淡然一笑“你这入云阁我早就待腻了,若不是看在那些莺莺燕燕的份上,我也待不住这样久。”
“妖王一言既出。”
“誓死不悔。”
叶十三这才算信了下来,林城那句誓死不悔,也有另有一番含义,叶十三不会知道,也不会想知道。
到底是叶家家主,在方才那样的状况下,本是了无生机的,就是换做林城,也不定能活下来,叶十三也曾一度想随父母亲去,将尘世繁重抛诸身后,有亲人之地,方能安乐啊。在共赴黄泉的路上,他忽然瞧见一只翩跹的蝴蝶,光彩耀人,蝴蝶振翅时伴着银铃脆响,他怔了片刻,顿时清醒,想起了他是谁,他不是那个依偎在父母亲身侧的小公子,他叫叶十三,是叶家的家主叶十三。
客房的景也褪了,还是那片昏暗的林子,叶十三抖了几下眼睫毛,便睁开了眸子,头还有些余晕,身侧是裴言和苏鱼容,两人依旧保持这入幻境时的姿势,叶十三略微有些发愁,幻境得到厉害他是亲自领略过的,裴言他倒是不担心,只是苏鱼容能不能挺过来,真不好说。
后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人至那黑暗中款款而来,一身黑袍几乎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银铃不见了,他手中只握着一把锯齿黑剑,他曾告诉叶十三,这把剑名叫蚀骨。
两人不语,林城站在叶十三面前,居高临下的瞧着他,叶十三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道“放了他们。”
“若我能放,也不至……”后面的话林城未讲完,他换了番说辞,换了番适合他林城的说辞“莫说我不能,我便是能,也不放,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是你用那两枚破铃铛将他们害至此,难道你一点儿也不觉自己做错了吗?”
“不觉。”林城风轻云淡道“妖之本性,无恶不作,你怎么这么天真呢。”
叶十三自知与他再辩下去不会有结果,便横了林城一眼,提弓往前方奔去了。林城也随了过去,走过裴言师徒二人身边时,想起什么似的,又往后倒回来,在裴言身上踹了一脚,才算甘心。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