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江铃镇(四)
掌柜骂骂咧咧不停休,前面那些话裴言听了无动于衷,可最后这句话又激起了他心底的愤怒,只见一道寒光过眼,【唰——】一声,凌云已然入鞘,而那掌柜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不止是他,在场目睹这件事的所有人,包括苏鱼容在内,统统大惊失色,桃红面颊齐齐惨白过去,掌柜愣了有一会,才似回过神来,大哭大叫“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那只指着裴言的手,已被凌云利落的斩了下来,此刻正躺在那黑酸枝柜台上,鲜血淋漓。
“贩夫皂隶,胆敢造次。”裴言沉沉一语,够击掌柜方才咒骂,他抬脚往外去,拦在门外的大汉们纷纷退让到两旁去,方才挺胸抱手的气势全无。苏鱼容赶忙跟过去,裴言这般异常,一言一行都不是他该有的样子,心中的不安胜过畏惧。
眼下这个人,与先前在叶宅拼死拯救众生的,仿若两人。心性变了,连同周身的气息也不一样,往日裴言周身散发的是清寒之意,虽也是令人不敢靠近,却不至令人生出性命受迫的警觉,而今的裴言,好似随时会动怒,周身满是危险气息。
“师父,你等等我,师父……”苏鱼容在裴言身后追得气喘吁吁,人群太过密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有跟丢,裴言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走出人群,在一片小林子口止住步子。
手中凌云震动得厉害,连着裴言整只右手都在抖,苏鱼容赶来时正瞧见这一幕,她大喘气道“凌云这、这是怎么了?师父,你来、来这儿做什么?”
裴言背向着苏鱼容,亦没有转过来的意思,苏鱼容只好走上去,可她将将抬脚,便听见裴言大呵“站住!”
被这声震慑得不敢动弹,脚抬在半空之中,不知上前还是收回,迟疑片刻,她还是悻悻收了回来。
“凌云从不沾人血。”方才情急,裴言呵住苏鱼容时,略微激动了,他稳声后又道“方才开了荒,现下狂性大发,认不得人。”
“那、那怎么办?”苏鱼容从未遇见过这事,仙剑失了心智,跟魔剑有何区别?
以前在灵虚山与景星轩几人闲聊时,倒是听他们提过,关于仙剑辟荒一事。所谓辟荒,便是用仙士之血,供养此剑七七四十九日,以净化剑上浊气,此后此剑只得降妖除魔,其他生灵的血半点也沾不得,若沾了,那便是开荒,开荒后的仙剑有如灵性覆灭,狂性爆发,要不断吸食鲜血。
如她所知,仙剑辟荒是鲜少之事,若非仙剑本身附着浊气,便是持剑者犯了大错,才需辟荒。前者只是为了净化剑上浊气,以免日后还会误伤生灵,而后者除去这个原因之外,亦是仙士忏悔之举,以血养之更为削弱仙士本身的修为。
苏鱼容怔怔的瞧着裴言,又慢慢将目光转至凌云上,如此看来,是凌云本身附有浊气,才需辟荒,可她很是好奇,凌云如若曾是魔剑一把,裴言又为何宁受那辟荒之苦,削弱修为,将它留在身边?这把剑究竟是何来历,值得裴言如此。
“回去。”裴言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他只怕要压制不住凌云的狂性了,清嗓下令。
“师父?”苏鱼容盯着裴言袖口有鲜血滴落,往剑身瞧去,血流如水,淌于剑上,即刻便被吸收了去。
“回去!”裴言显然失了耐性,一声怒吼。
“我回去?我回去你怎么办?!”苏鱼容心急火燎,也管不上什么师命不可为了,跑上去握住裴言右手,将凌云往外扯,一边道“师父,松手,你快松手!这样下去,凌云会将你的血吸干的!”
裴言咬着牙关撑的那口气,顿然松懈下来,他身形一晃,险些昏过去。凑得这样近,苏鱼容才看清裴言那张脸,白得毫无血色,额上虚汗密集,他一展眉头,劝说“回去吧,听话。”
“师父,你快松手,求求你了,松手吧!”苏鱼容情急,压根听不进裴言的话,她双眸直勾勾的瞧着源源不断从裴言手袖中淌下来的血,费力扯着凌云。
下一刻,苏鱼容便被裴言一掌拍了出去,她摔在地上,还未爬起来,便见裴言握着凌云跑进了树林子里,她赶忙追过去,在树林深处,裴言盘膝打坐,咬着一根树枝,嘴角溢血,眉头紧锁,虚汗直淌,凌云插在他面前,入土三分,隐隐颤动。
血柱自他手腕处流出,往剑上传输,这便是传说中的辟荒,已血养之,净化浊气。
“师父!!!”苏鱼容见状,大惊,奔至裴言身旁喊道“停下来!师父你别这样!别这样啊!”
她不知第一次辟荒时,裴言是什么年纪,修为如何,可这次她十分清楚,连续经历烟崖与妖害一战,裴言定然会辟荒不成,反受其害。
“凌云成魔,会要了苍生性命。”裴言与她道来“这次辟荒若是成了,便封剑,若是不成…”
“不成又当如何?”苏鱼容此刻眼里盛满了泪,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一眨眼滚烫的泪珠子便滚了下来,她继续道“不成便同归于尽吗?啊?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啊!”
苏鱼容一番撕心裂肺的哀嚎,听得裴言微微一愣。
“你不在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苏鱼容颓然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心底郁结难耐“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怎么你自己说出来的话,又要不作数了吗?这苍生!死便死了!与你何干呢?我才是你最该舍不得的人,我才是,我才是啊……”
【唰——】凌云拔地而起,直冲九霄,而后迅速落下,将这片林子的树木斩断无数,毫无章法的乱杀,苏鱼容只是在抬眼间,凌云便朝她飞了过来,速度快哉,裴言都制止不及。却见它骤然停下,在苏鱼容眼前左右扭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般,最终灭了杀气,缓缓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