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妖害(三)
叶宅今日很是热闹,苏鱼容回来时正巧赶上一出好戏,三岔桥上站着两位少年,对峙僵持,谁也不肯挪一下身子,那眸中的怒意诚然,皆握紧自己随身佩剑,骨节泛白微颤,苏鱼容眯眼眺望,背向着她的这位蓝衣少年,瞧着身形,她大致能猜出是谁。
这时前方匆匆走来一人,定睛一瞧,正是莫斜月,她脸上挂着笑,见这窘状和少年面上未散尽的怒气,心中澄明,这两位可是灵虚闻名的小仇敌,旁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吵,莫斜月开口道“哎哟,这么宽敞的路,你们偏生就要走一边不是?各往旁动一动又不是多费劲儿之事。“
“要动他动,我不动。”景星轩说话自带三分不讲理,将下巴往上一抬,摆出自己坚决不退的态度,莫斜月又将眼神落到对面少年身上,略微为难“阿鸿,你、你要不退一退?”
被唤作阿鸿的少年闻声却一动不动,半晌才咬着牙道“凭什么是我退。”
“那好啊,都别退,看谁先站不住。”景星轩冷哼一声,心中只觉着今日晦气得紧,大早上被苏鱼容莫名其妙的臭骂,傍晚万俟宵鸿又来招惹他,不管事实如何,在景星轩心中只有旁人不识好歹来招惹他的。
在灵虚山这样的事情倒不少,景星轩和苏鱼容也常常斗嘴,可都是小娃娃一般,斗完便又如胶似漆的一块厮混,可遇上万俟宵鸿,便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万俟宵鸿在鹤鸣一派也是天之骄子的弟子,可偏生被景星澜压过一头,少年心高气傲,自然不服,便事事针对景星澜,不放过任何打压景星澜的机会,大师兄那与世无争的性子,自然不会同万俟宵鸿计较,可景星轩却忍不了,有人敢为难他兄长,当他景星轩是死的吗?每每遇上万俟宵鸿便要上去骂几句心头才算舒坦。
景星轩的修为比不了万俟宵鸿,是以万俟宵鸿亦是打心底就瞧不上景星轩,更别说容忍景星轩对自己指手画脚百般唾弃,梁子便这样结下了。
苏鱼容挪了下脚,原本是有上去劝和的念头,可再仔细一想,自己早上平白向景星轩发一通脾气,现下过去,只怕是去讨骂,便稳了脚,朝另外一边桥毅然迈开步子,裴言在她前面进的叶宅,此刻正站在卧房门前站着,好像在等人,苏鱼容蹦蹦跳跳的跑过去,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裴言便一把抓住她手腕,神情很是复杂,苏鱼容睁着眼巴巴望着,也不敢开口了。
眉间缓缓舒展后,裴言才松了手,喃喃自语般道“早该想到……”
苏鱼容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边跟着裴言走进卧房边追问“什么呀?想到什么呀师父?”
早该想到妖界守卫如此森严,仅凭你们几人之力,还拖着一个景星澜,如何能轻易脱身。裴言坐在软榻上问道“剥邪气时,痛不痛?”
这时苏鱼容才明白过来裴言先前奇怪的神色是为何,今日本该是每年渡她灵气的日子,苏鱼容虽不知裴言每年都要度灵气与她,但方才裴言握着她的手,她便能由此猜出是探到她体内邪气剥离了。
被这么问,苏鱼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痛吗?怎么会不痛,五脏惧焚的痛。可说了又能如何呢?那时你不在,如今再言伤痛,只是叫你徒添担忧。是以,她嘿嘿一笑道“是有些痛的,但我想着师父便没那样痛了。”
这事苏鱼容从未对谁说起,并非觉着是要独自暗暗抗下伤痛这样伟大,她只是不想再背负邪祟这个恶名,即便已成事实,也不想旁人知道。
人中该有一些想要隐瞒的东西,这不是过错。
裴言悄无声息转过头,窗外是远处少年还在僵持的画面,莫斜月在一旁左右为难。苏鱼容将身子探过去,一张讨喜的脸挡着裴言眼帘,嬉闹道“师父瞧什么呢?我比外面的要好看千百倍,你看我,看看我。”
“五年前,在轻水江,你杀的那邪气,上了身。”裴言轻巧的抖了下眼睫,清寒的眸光直直落入苏鱼容眼底,猝不及防,心头一动。苏鱼容也不是非要知道,可裴言像是看透了她心中的难以启齿一般,觉着定要说出来,告诉她,你本不是。
谁知苏鱼容话头一转,道“所以师父收我为徒,是怕我祸害四方?”
“是。”裴言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一时间苏鱼容竟分不清他所言真假,毕竟她这位师父平日说的谎话也是一本正经的。
片刻裴言又补充道“不全是,倘若当初我不带你出山,或许你便不用历这一劫。”他缓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无声的叹息和自责。苏鱼容往四方矮桌上俯过去,手支着下颚,灵巧的望着裴言道“所以师父把我留在身边祸害自己。”
等着看裴言的反应,窗外晚风徐来,将裴言鬓边的乌发扇动,精美侧颜撩得苏鱼容心头直发痒,如今想来,在入云阁时便对自家师父动了情愫的,只是碍于心中自诩正直,不肯违背那世俗道德,更不肯直面自己有这断袖之癖,是以每每爱意上头总也有各种理由借口打压下去,可情爱这东西,它一定要来,砌满城墙也是挡不住,般若战场的分离,若硬要挑出个得失来,得便是得在苏鱼容看清了自己对裴言的感情,想到殉情二字,竟尝了赴死的甜头,若非是爱,如何这般。
“功力尚浅。”裴言蠕动双唇,温声细语的嗓音软化人心,苏鱼容恨不得将这话宝贝般的抓起来,收进怀里,夜里还要拿出来细细品,偷偷乐。
不知万俟宵鸿和景星轩是如何收尾的,但苏鱼容携手裴言入饭桌时,他们都坐在席上,只是都端着气,当是不欢而散的结果。见裴言进门,在座皆起身行礼,等裴言坐下,他们才又落座,这不是灵虚山,这些虚礼其实不必要,裴言也不像东俞尊者那般在意这些,但几名弟子对裴言大致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在他面前都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