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腊月,是淬炼刀锋的熔炉,也是掩埋真相的冰窟。
龙渊军大营深处,中军帐內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
已是子夜时分,姜寒川仍立於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玄色大氅的肩头落著一层未来得及拂去的霜雪。
他刚从云州关废墟策马而归,往返二百里,却只带回半块残砖和一封密信。
残砖是南城墙基座的青砖,断面处的灰浆呈诡异的灰白色,用手指一捻便簌簌化粉。
而密信,藏在那段倒塌墙体的夹层深处,油纸裹了三层,字跡被雪水洇染得模糊,却字字泣血。
“…自去年春,关城修缮事宜改由兵部直拨,江南『通源商行承运。”
“初验时砖石方正、灰浆黏稠,皆合规格。”
“然十月南城墙东段雨后微坍,末將亲查,见灰浆中沙粒过量,粘结之力不足三成。”
“押运官赵四称『江南梅雨季,石灰受潮结块,工匠为省工掺沙弥补。末將疑,取样品托旧部携往幽州暗验…”
姜寒川的目光在“幽州暗验”四字上停留,指节因用力,关节开始咯咯作响。
信纸翻过一页,张怀的字跡越发急促:
“…腊月初三得报:灰浆中所掺非寻常河沙,乃『滑石粉碾磨之物!此物性滑,遇水则浆体分离,粘结之力十不存一!”
“臣欲追问赵四,但其人已『暴病而亡。末將欲上奏兵部,然腊月初五夜,关城粮仓『意外失火,守军忙於救火之际,匈奴三千铁骑突至…”
读到此处,姜寒川闭了闭眼。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风雪夜中,粮仓火光冲天,守军奔走呼號,而南城墙在匈奴骑兵的第一轮衝锋下便轰然坍塌——
不是被撞破,是自內而外的崩解。
守军甚至来不及披甲执戈,就被涌入的匈奴铁骑屠戮…
“將军。”
陈庆之掀帘入內,带来一股凛冽寒气,“查清了。『通源商行明面上的东家是李茂才,但实际的话语权掌握在竇家手里。李茂才其实是竇宏一个妾室的表兄!”
“去年兵部修缮边关的招標,共七家商行竞標,但其中报价最低的三家突然退出,最终『通源商行以低於市价四成的价格独揽十三处关隘的修缮。”
“四成?”姜寒川转身,烛火在他深黑的眼眸中跳动,“低於成本价,他们如何盈利?”
“这正是蹊蹺之处。”陈庆之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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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偷偷潜入商行,查了通源商行近三年的帐目。那帐目明面上亏损严重,但李茂才在扬州新购的宅邸价值十万两,妾室的首饰铺子月流水更是过万!”
“这钱,自然是从匈奴那里得来的。”姜寒川的声音冷如冰刃。
“低价中標是幌子,真正目的不是赚钱,是在大晟的边防线上埋下无数个『云州关。”
“竇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是为了陷害將军?”陈庆之不解,“边关失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姜寒川眼中寒光闪烁,“若只是陷害我,不必用这么大的手笔。云州关一破,北疆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匈奴若趁机南下,朝中主和派就会抬头。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