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英尔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意识回归身体时,他就隱约感到一丝不协调。
但他也没有多想,早晨的训练时间不比晚上,总是显得格外宝贵。
披上印著乌德勒支队徽的涤纶训练服,凭著肌肉记忆走到洗漱台边上,拿起那支用了半载的尼龙牙刷和不锈钢杯。
林英尔看著镜中的影像,却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縈绕不去。镜中人的眉眼依稀是自己的模样,可那双本该藏虎纳狮的眼睛里,却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
但他也没有多想。
他好像也没有精力多想。
縈绕不去的耳鸣大概是种基础设定,像劣质皮球在墙面反覆弹跳的闷响,大大阻碍了进一步的思考。
草草打理完毕,房门一碰就开,右转就是条倾斜向下的走廊,在视野的尽头交织成一个模糊的印象,一直默不作声地通往地底深处。
所有的道路都倾斜向下,目之所及只有黑暗,每一条都鐫刻了泛滥的下行压力,像背著沉重的足球装备跋涉在泥泞的训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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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英尔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路径依赖。
时不时有人从林英尔的身旁经过,大部分人与他同路,不过也有一些是迎面走来的。
那些可能是结束加练的队友吧,林英尔心想。
奇怪的是,林英尔无法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和他们一一对应。阿莱的笑声、滕哈赫的吼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在林英尔看来,他们每个人的脸都只剩一团轮廓,上面涂抹的都是些抽象的概念——汗水、绷带、磨损的球鞋,隱约还有些生机。
此刻迎面走来的他们,脸上的概念都是淡淡的,勉强让林英尔可以辨认他们的表情。
当林英尔的视线扫过他们时,每一个人都会微笑著向他点头,每一个笑容都是精准的四十五度上扬,像训练手册里標註的標准姿势。林英尔也还以同样精准的微笑,一一点头回应。
走廊长得好似没有尽头,林英尔听不到什么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铺满旧球衣的地板上,绵软,滯涩,很容易疲惫。
他只是无措地隨著前进的人们前进,直到再无前路。
一位同行者取出象徵性的钥匙打开象徵性的大门,门后,一排排落满灰尘的足球静静躺著,像沉默的齿轮凝视著象徵性的工人。
隨著惯性走到了本应该熟悉的位置前——那是他每天顛球的角落,林英尔忽然有种没来由的恐惧。
他的视线扫过四周。
他看不清周围的脸庞了。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著精准的四十五度微笑,却已经出现了栩栩如生的大片墨色光斑,像足球在草皮上留下的污渍。
一如手中反覆摩挲的皮球纹路和不明所以的训练计划表。
足球是快乐的游戏。足球成了筛选的工具。
林英尔第一次看清他们脸上象徵淘汰的概念。
他看到目之所及的所有身影转过来面朝他。
林英尔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能具象地体会到他们的疑惑。
你是?
来自本能的反应让林英尔想要大叫出声,喊出那些熟悉的名字,喊出足球破空的呼啸,但是所有有意义的发声在这里都不被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