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羽绒服,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与风尘,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死死地盯住窗边角落里的陈贇。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太过复杂,交织著愤怒、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望深处迸发出的微弱火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那样红著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陈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立刻衝过去。
冬日的寒风趁机从他身后灌入,捲动了他额前汗湿的头髮,也吹动了咖啡馆內温热的空气。
陈贇在听到门响时便已浑身一僵,待看清来人的面孔,她脸上血色尽褪,手中的咖啡勺“噹啷”一声掉落在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又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只是怔怔地回望著门口那个熟悉的刻骨铭心、此刻又显得如此陌生的身影。
杨柳看看门口情绪汹涌的男人,又看看对面瞬间失魂落魄、泪痕未乾的陈贇,心中瞭然。她悄悄坐直了身体,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著那个男人。
原来,这就是那个等了十二年的人。
原来,“清澈的爱”背后,是这样鲜血淋漓的撕扯与抉择。
男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过的石雕。
他明明刚经歷长途奔波,此刻却站得笔直,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和那双死死锁在陈贇脸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泄露了他濒临极限的情绪。
他就这样沉默地盯著她,一眨不眨,仿佛要用目光將她钉在原地,又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像之前无数次在视频通话里那样,突然切断画面,消失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她身边。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拉开陈贇旁边的椅子,却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继续用那种能灼伤人的目光锁著她。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维吾尔风格雕花木窗,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贇愣了几秒,像是突然被从一场浑噩的梦中拽回现实。
她下意识抬手想擦擦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泪痕,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一直掛著满脸眼泪。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竖起所有防御。
她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不能给他任何虚假的希望。
於是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下巴,声音刻意压得冷硬,像裹了一层冰:“沈哲远,你怎么还没走?”
这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心里先刺了一下。
沈哲远的眼神明显暗了暗。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帮她抹掉脸上那些刺眼的泪痕。
这个动作在过去十二年里他做过无数次,在她熬夜复习哭鼻子时,在她第一次面对病患死亡崩溃时,在她值完大夜班累得靠在他肩上睡著时。
可这一次,他的手刚抬到半空,陈贇已经先一步扭过头,態度强硬地避开了。
“不要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刀刀割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沈哲远的手僵在空中,五指慢慢蜷缩,握成拳头。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下頜线咬得死紧。
那种压抑的、濒临爆发的紧张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杨柳眼看著情况快要失控,赶紧站起身,脸上堆起儘量柔和的笑容:“沈哲远哥哥,对吧?你好,我是陈贇姐姐的朋友,杨柳。”
她声音清脆,带著一种北京姑娘特有的爽朗劲儿,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你看,这马上就是元旦了,大过年的,你这么远从上海跑过来,肯定是有话想和姐姐说。咱们坐下,慢慢聊,行吗?有再大的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著痕跡地將自己手边那杯还没动过的热水往沈哲远的方向推了推。
沈哲远像是没听见,甚至没有转头看杨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