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的思绪显然还牢牢系在“同胞”这个更根本的问题上,並未在他骤然亮起的眼眸和微微急促的呼吸上过多停留。
她急著要把这个对她而言理所当然、对他却可能石破天惊的观念,更清晰地传递出去。
“在我们这里,”她的语速快了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是不是『自己人,从来不是按照肤色、母语、或者信仰什么宗教这些外在条件来划分的。”
她鬆开抓著他胳膊的手,指向窗外,指向整个新疆的广袤土地。
“这一路走来,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新疆有这么多民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汉族……大家长得不一样,语言不一样,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也有差异。但你感觉到,有谁把其他人当作『异类?”
莱昂隨著她的描述,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幕幕画面。
吐鲁番葡萄沟那些热情爽朗的摊贩,达吾提別克大叔憨厚热情的笑脸,修表师父专注认真的模样……那些自然至极的相处,此刻被杨柳点明,才显出其背后深沉而宽和的底色。
他平息下胸腔里异常的心跳,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更加郑重:“是的。看起来……確实是这样。”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惯有的客观陈述语气,而是带著一丝初悟的確认。
杨柳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甚至忍不住带上了一点熟悉的调侃:“你知道吗,在萨尼亚大婶家那晚,她私下里还拉著我问呢。她很好奇你为什么总是板著脸,不爱说话,是不是脾气不太好。”
莱昂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尷尬,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地辩解:“我……我听不懂你们说话……”
那副急于澄清带著点笨拙羞涩的样子,衝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冷峻的距离感。
杨柳哈哈大笑,笑声清脆:“我和她解释啦,说你不是脾气坏,只是语言不通。可萨尼亚大婶还挺固执,她看著你,嘀嘀咕咕说,『不对呀,他明明和我们这边汉族的小伙子们长得一个样嘛!”
莱昂从没想到,这幅曾经令他无奈又厌倦的长相,居然有一天也会给他带来如此温情的关怀。
她收起玩笑,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你看,这就是很朴素却很真实的看法。事实上,就算是我,语言、长相、甚至一些生活习惯,也和萨尼亚大婶不完全一样。但她招待我,关心我,真心实意把我当成自家孩子一样看待。为什么呢?”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温暖的空气中沉淀片刻,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核心的答案:“因为我们的民族认同,归根结底,看的是文化认同。不用太纠结那些枝枝叶叶的差异,只要你从心底里认同我们共同的文化根基、歷史记忆和精神家园,你就是我们的一员。”
她看到莱昂的眉头再次蹙起,薄唇抿著,喃喃地重复著“文化……认同?”,眼神里充满了思索,却似乎一时难以抓住那庞大而抽象的概念。
“文化是抽象的,国籍和法律是具体的。抽象有无形的东西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杨柳知道他需要更具体、更有力的佐证。
她歪著头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
“这样说吧,”她的声音沉静下来,带上了一种敘述歷史的庄重,“歷史上,在国家民族最危难的时候,这种超越地域和国籍的文化认同,展现出的力量是惊人的。抗日战爭时期,你知道有多少海外华人华侨,捐钱捐物,甚至直接回国参战,为了抗战的胜利付出了一切,乃至生命吗?”
莱昂抬起头,专注却迷茫地看著她。
这段歷史,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是模糊的,甚至是缺失的。
“对於二战的歷史我確实可能会比一般的美国人了解得多一些。”莱昂想起记忆里那个坐在一把竹製摇椅里,总是抱著一块怀表上著弦的身影,“我外公,他应该算作我们家第一代去往美国的人,我小时候听他说起过,他的父母当时在上海,后来又去了台湾。可惜当时我还太小,对这些陈年旧事並没有太深的记忆。只知道他十分痛恨日本人。”
摇椅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又迴荡在耳边,莱昂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变得沉痛起来:“后来等我稍微长大一点,知道了张纯如。她在华人的圈子里面太出名了,想不知道都难。只是我並没有勇气打开那本书。我只是觉得外公要是知道,有人写了一本这样的书,应该会很欣慰吧。毕竟,是她让这段日本人的罪行让更多的西方人知道或者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