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那双曾经在吉力马札罗的雪线上稳如磐石、在亚马孙的暴雨中纹丝不动的手,自行抬了起来。
食指本能地落在快门按钮上,取景框自动对准,焦距在千分之一秒內锁定。
他甚至没有思考构图,没有等待光线变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按下快门前经歷漫长的审视与调整。
他只是看著那个笑容,然后——
咔嚓。
极轻的快门声淹没在羊群的咀嚼声和远处风的鸣咽中。
但莱昂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保持著拍摄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眼睛仍贴在取景器上。
屏幕里,画面定格。
杨柳半蹲在金色的夕阳光晕中,怀里抱著白色的小羊,侧脸向著萨日娜,笑容灿烂地让周遭的一切都沦为背景。
她髮丝被镀上金边,眼中闪烁著比夕阳更温暖的光。
莱昂缓缓放下相机。
他低头凝视著液晶屏幕,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被无意识打破时的茫然。
紧接著,一种复杂到层层叠叠的情绪涌上他的脸庞。
先是惊愕,仿佛不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然后是恍然,像迷雾散尽后终於看清了某条一直存在却从未踏足的道路。
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庄严的明悟。
他长久地凝视著那张照片。
屏幕上的杨柳在笑,而此刻莱昂的內心正经歷著一场无声的海啸。
那个他坚守了多年、几乎成为他身份標识之一的禁忌——“不拍人像”——就在刚才,被他自己隨手一拍,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打破它。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禁忌从来不是出於艺术原则,不是对纯粹的美的追求,甚至不是对自然主义的忠诚。
它是恐惧。
是对人性复杂纠葛的畏惧,是对文化身份迷宫的退缩,是对连接他人可能带来的伤害与失望的预先防御。
他將自己放逐到荒野,与星空和野兽为伍,不是因为更热爱它们,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人类的不可预测,害怕亲密关係的脆弱,害怕在东西方文化的夹缝中,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找不到。
他用镜头对准自然,因为自然沉默而安全。
它不会问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的东方面孔,不会让他表演功夫,不会让他解释自己究竟算是哪个国家的人。
山河湖海、飞禽走兽,它们只是存在,不要求他归属。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怯懦。
即便是表面上看被他作为武器的热爱,也阻挡不了这种发源於本心的懦弱。
他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直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