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有些困惑地指了指那些字,问杨柳:“这些都是医院的名字吗?”
杨柳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是啊,都是『博州人民医院的意思。”
她一个一个给他解释,指向圆润的文字,“这是维吾尔语。还有那边结构比较复杂的,是蒙古文。博尔塔拉是蒙古族自治州,所以蒙古文和维吾尔文,还有汉字一样,都是通用文字。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著很多民族,所以標识也会考虑到大家的需要。”
莱昂的目光在那四排文字上缓缓移动,一种前所未有的直观感受衝击著他。
这不仅仅是语言的並置,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关於包容,关於平等。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转向杨柳,眼神认真:“『人民医院——是什么意思?”
杨柳被他问得怔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眨了眨眼。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人民医院”、“人民警察”、“人民法院”……
“人民”这个词前缀在各种国家机构和公共服务之前,这些称谓如同空气和水一样自然存在於她的认知里,她从未深究过其字面背后的具体意涵和由来。
可当一个来自另一个文化背景的人认真地问起时,这个词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它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叫“人民医院”而不是“博州医院”或“州立医院”?
她蹙眉思考了片刻,过往学过的歷史知识、父亲常说的那些话、还有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如同碎星般在脑海中闪烁,然后,灵光一现。
她转过身,面对著莱昂,表情变得很认真,甚至带著点宣誓般的郑重。
“因为在我们国家,”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医生、警察、法官、教师……所有提供公共服务的人,他们的工作本质不是一份『职业,而是一份『责任。他们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为人民服务。”
她顿了顿,看著莱昂专注倾听的眼睛,继续解释道:“所以叫『人民医院,意思是这家医院属於人民,是为了人民的健康而存在的。这里的医生治病救人,不是为了赚你的钱,而是因为这是他们的责任和使命。”
她回答完这个“刁钻”的问题,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和总结能力感到一丝小小的得意。
莱昂听得很专注,黑色的眼眸里光影浮动,似乎在反覆咀嚼她话中的每一个字。
“为了……所有人服务的医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个理念本身,对他而言就足够震撼,与他所熟悉的医疗体系背后的逻辑截然不同。
隨即,一阵冷风颳过,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偏过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肩膀轻轻颤动。
杨柳立刻皱起眉,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抬手帮他拍拍背,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拉紧了他的外套领口。
“天太冷了,你感冒还没好,不能在这儿吹风。”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明显的担忧,“我们赶紧回车上吧。”
莱昂止住咳嗽,抬眼看向她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脸庞,心头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顺从地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好。”
“不过,”他跟著她往停车场走,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像个对新鲜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杨柳,我还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对中国、对新疆的事情展现出如此浓厚而真诚的兴趣,杨柳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呢?
这仿佛是她作为一名“导游”和这片土地“临时代言人”的荣幸。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当然可以。”她说,声音轻快,“不过,先上车。其他的嘛……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