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画面。
他半跪在地上,身体绷成一道专注的弧线,快门声清脆而密集地响起,像一场急骤的雨点,敲打在这片亘古的寂静之上。
拍完一个系列,他直起身,看到旁边抱著相机、似乎被过於丰富的色彩和纷乱的构图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杨柳,便主动走了过去。
“杨柳,你看看这些照片,觉得哪张最好?”他將自己的相机显示屏递到她面前,语气是探討式的平静,而非考校。
杨柳很认真地一张张看过去,那些照片將眼前震撼的景观提炼得更加精粹,光线、构图、色彩的捕捉都堪称完美。
她看得入了神,甚至又倒回来看了一遍,最终抬起头,由衷地讚嘆,眼里闪著被他超高摄影技术征服的光:“都很漂亮。我……挑不出来。”
莱昂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真实。
他自己操作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我最喜欢这一张。”
接著,他竟耐心地指著刚才翻过的其他几张,一一告诉杨柳它们存在的微小瑕疵——或许是某一处光影的对比不够理想,或许是某条线条的走向可以更优,或许是构图上还能更极致地表达那种他想要的,不顾一切“燃烧”的感觉。
杨柳听得似懂非懂,在她看来,那些照片已经美得一塌糊涂,根本看不出所谓的缺点。
莱昂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他伸出手,示意她把她的相机给他。
杨柳递了过去。
莱昂接过她的相机,先是按照她之前的参数设置,隨手对著远处的山峦“咔嚓”拍了一张。
然后,他熟练地转动镜头,调整了几个参数,身体微微移动找到一个更刁钻的角度,再次按下了快门。
他將两张照片並排展示给杨柳看。
虽然她的相机在功能性和成像质量上与他的顶级装备相距甚远,但这一次,杨柳一眼就看出了两张照片之间的天壤之別。
即使是他隨手拍的第一张,构图和主体的选择也远胜她自己之前的尝试。
而第二张,虽然受限於器材,无法达到他相机那种极致的真实感与细节,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带著些许粗糲和诗意的美感,完美地詮释了他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个理念——相机只是工具,没有绝对的高低贵贱,关键在於如何使用它来表达拍摄者想要传递的內容。
“wow,莱昂,你真的太厉害了!”整天听莱纳德大惊小怪地“wow”来“wow”去,轮到她自己,才发现英语中能如此直截了当表达强烈讚赏的词汇实在匱乏,唯有这个“wow”此刻最为贴切,充满了纯粹的嘆服。
莱昂把相机递还给她,仍是淡淡地笑了笑,但眼神温和了许多。
“我的第一台相机,和你这个是一样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所以用起来很熟悉,感觉……还有些怀旧。”
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关於自己过去的事情。
杨柳眼前一亮,感觉像是终於將他结实的蚌壳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一边低头装作继续欣赏莱昂用她相机拍的那张“神作”,一边用不经意的、閒聊般的口吻问道:“是吗?那真的很巧。这台相机是我爸爸买给我的,他也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他说这种经典款对初学者来说最实用。挑选相机当时对我来说可是大学问,各种参数说明弄得人眼花繚乱。你的第一台相机……也是父母帮你选的吗?”
果然,听她提起“父母”这个词,莱昂垂下了眼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片鸦羽,將眸子遮住了大半,也完美地掩饰住了那后面一闪而过的、混合著无奈、伤痛与麻木的复杂眼神。
他顿了顿,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略带讽刺的弧度,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波澜:“不,是我自己选的。他们……”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对这些不太了解,也……不感兴趣。”
杨柳抬起头,看不到他的眼睛,只看到了他脸上那一抹远比平常持久的、带著凉意的笑,却並没有从中读出一点儿真实的喜悦。
看来,他的父母似乎並不支持他这项“业余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