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贪吃蛇式、进两步退一步的行驶风格,显然拥有强大的催眠效果,早已將面露疲色的莱纳德成功“哄睡”。他歪著脑袋靠在车窗边,浅棕色的捲髮有些凌乱,伴隨著车辆轻微的晃动,正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嚕声。
难怪……
杨柳心想,怪不得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导航,屏幕上代表他们路段的那一条线,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色。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的驾驶,加上之前情绪的起伏,一阵倦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水。
“累了?”莱昂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差点嚇了杨柳一跳。“前面有能靠边停车的地方吗?换我来开。”
杨柳连忙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睡意:“没事没事,我还能坚持。主要是这条路现在看起来太堵了,水泄不通的,也找不到合適停车换手的地方。”
她顺势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哦对了,我昨天定好了一家酒店,位置和评价看起来都不错,你要看看吗?”
经过了下午在加油站那段有些尷尬,仿佛被看穿的对视,杨柳面对莱昂时,总有一种莫名的心虚,仿佛自己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她开始下意识地没话找话,试图用日常的对话来填补沉默带来的微妙张力。
莱昂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一样,他甚至没有侧过头来看一眼手机屏幕,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没关係,你决定就好,你觉得合適就行。”
杨柳訕訕地把手机放回原位,指尖无意识地划拉著屏幕,又聊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个……明天我们的安排是去大巴扎,就在乌鲁木齐市区里面逛一逛,你觉得怎么样?”
莱昂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都可以。”
他的“可以”两个字话音刚落,后座就传来了莱纳德迷迷糊糊、带著刚睡醒时沙哑鼻音的问话:“明天去哪儿?你们刚才说……大巴扎?那是什么地方?”
杨柳不禁在心里感嘆,这位“神助攻”醒得可真是时候!
她马上就要黔驴技穷,找不到话题来缓解和莱昂独处时的微妙气氛了。
“大巴扎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有很多很多美食和特產的大市场。”
杨柳耐心地解释,“『巴扎是我们新疆少数民族同胞的语言,意思就是集市、市场。”
“哦——!”莱纳德恍然大悟地拖长了语调,隨即好像真的饿了似的,响亮地吧唧了吧唧嘴,“那可太棒了!说实话,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不小心睡著了,可能是我空空的肚子坚持不懈地把我叫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几乎凝滯不动的车海,语气里带著真实的惊讶,“wow……乌鲁木齐这么繁华啊!看起来完全像个国际化大都市!你看这车流,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简直……呃,如果能不全都像现在这样堵在路上,那就更完美了。”
仿佛是为了给他的话加上一个生动的註脚,他话音未落,一声响亮而悠长的“咕嚕——”声,便从他的腹部清晰地传了出来,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莱纳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小腹,语气委屈又无奈,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老朋友商量:“sorry,buddy……(抱歉,伙计……)但是你看外面这个情况,我估计你还得再坚持饿一会儿。”
这样一个身材魁梧、性格彪悍的德州壮汉,此刻却对著自己抗议的肚子又是解释又是道歉,那颇具反差的画面让杨柳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她本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待客之道,一边伸手在自己的隨身背包里翻找,一边用安抚的语气说:“哦,真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忘了加油,才让我们耽误了时间,正好赶上了晚高峰。我看看我这里有什么能垫肚子的……我这里有,我这里……”
然而,她埋头翻了半天,只摸出两包红油诱人的魔芋爽和一瓶薄荷味的口香糖。
得,哪个也不顶饱啊。
杨柳在心里哀嘆一声。
无奈之下,她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副驾驶上的莱昂,声音里带上了点不好意思:“莱昂,我包里没什么能正经充飢的,你那里……有能吃的东西吗?”
莱昂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里黑洞似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飞快地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那个正眼巴巴望著他、满脸写著“飢饿”的莱纳德,然后默不作声地伸手,在他那件功能性强大的衝锋衣某个隱蔽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精准地掏出了一根独立包装的蛋白棒,手臂越过座椅靠背,朝后面递了过去。
“给你。”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有这个。”
莱纳德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了过去,嘴里连声道谢:“谢了兄弟!”
他三两下利落地撕开包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评价,“嗯!提拉米苏口味!我喜欢!”
坐在前面的杨柳,透过车內后视镜看到莱纳德竟然能把那在她看来味同嚼蜡、只是为了高效补充能量而存在的蛋白棒,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甚至还精准地尝出了“提拉米苏”的风味,她赶紧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费了好大劲才把即將衝出口的笑声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群美国人的味蕾,怕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