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向平坦的高速,將检查站远远拋在身后。
车內,方才因警察盘问而略显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又悄然瀰漫开另一种微妙的试探。
杨柳见莱昂根本没有解释那本瑞士护照和“商务会谈”的意思,心里那份“你看我猜得没错,你果然有问题”的篤定更盛了几分。
她面上却装得浑不在意,用轻鬆的口吻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哦,也没说什么,主要就是检查你的驾照和护照,问一下我们的去向和目的,都是例行公事,没什么特別的。”
莱昂目视前方,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原来是这样。我看你和那位警官聊得很开心。”
“嗯,”杨柳笑了笑,顺势坐实了自己临时编撰的身份,“他问我是不是你的导游,我说是的,导游兼翻译。”
这个回答让莱昂有些意外的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你和那位警官,沟通起来没有什么障碍吗?”
刚才那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听在他耳朵里面几乎像是另一种语言。
杨柳转过头,很认真地解释:“没有。虽然那位警官可能是因为年龄比较大,普通话带著一点儿少数民族的口音,但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他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比喻,“这就好像你们美国各个地区说的英语也各有特色,南方口音、纽约口音,但总体上仍然都属於英语的范畴。”
她特意加重了“美国”两个字,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然而,莱昂对此毫无表示,反而一脸若有所思,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原来是这样。所以他们在平时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时,还是会选择说本民族的语言,对吗?”
杨柳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愣,隨即觉得这问题简直理所当然到有些愚蠢:“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就算两个美国人都会说中文,他们俩一起聊天的时候肯定也会本能地说英语啊!”
莱昂沉吟片刻,语气中多了一丝犹豫,但想要立即求证的心思似乎压过了一切,他谨慎地选择著措辞,终於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亘已久的问题:“所以他们会说普通话,在实践中,这是否意味著一种……强制的文化统一?”
此言一出,杨柳瞬间愣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一股被冒犯的火气“噌”地顶了上来,字正腔圆的一句北京话脱口而出:“扯淡!尽瞎掰!”
因为声音太大,语气中的愤慨显而易见,莱昂虽然听不懂,也诧异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杨柳顿时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那些许许多多,直接將其翻译成英语:“bullshit!”
她知道这话不太文雅,尤其是在一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莱昂面前。
但那股被无端质疑和曲解的怒火,让她一时没有忍住怒火。
发泄完后,她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
跟一个可能长期被西方片面敘事蒙蔽的人发火有什么用?只能徒增反感罢了。
道理还是得心平气和地讲,这样才能显得我们以理服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泄解决不了问题,唯有事实可以。
“你知道你们美国电影《风语者》吗?”杨柳反问道,试图换一个他能理解的切入点。
莱昂皱了皱眉。
他其实並不喜欢那部电影。儘管是华人导演执导,讲述的也是印第安人的故事,但片中那种將少数族裔奇观化、工具化的敘事视角,总让他隱约感到一种隔阂与不快,仿佛隔著一层玻璃观看一个被定义好的、充斥著刻板印象的世界。
这种感受令他烦躁,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太过敏感。
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尼古拉斯·凯奇主演。”
杨柳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对,就是那部!你想,如果那些属於少数族裔的纳瓦霍人士兵不会说英语,那作战的时候他们怎么和其他美军士兵沟通?更別提使用密码传递消息了。所以,在一个多民族国家,只有学会国家的通用语才能更好地交流,这有什么可『强制的?就算是中国其他省份的人,也要努力说好普通话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