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场比赛的时间,场边的冷风似乎把她心中那点关於“希望他留下”的朦朧思绪吹散了些,又或者,是眼前这个笑得纯真灿烂、和孩子打成一片的莱昂,让她更清晰地將那份不舍正確归类。
那大概只是一种对志趣相投的旅伴、对亦师亦友的偶像即將离去的、再正常不过的惋惜吧。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莱昂刚才在球场上展现出的另一面牢牢吸引,好奇心占了上风。
“莱昂,原来你这么喜欢踢球啊?真没想到你踢得这么好。”她舀起一勺冰激凌,却没急著吃,转头看著他,“刚才你带著你那拨小朋友,简直是大杀四方。我看他们约下次时间的时候,眼巴巴地看著你呢。你……还打算来吗?”
莱昂转回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原本因带上孩子气而异常明亮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一层薄雾般遥远的黯然。
他握著温暖的奶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我其实……从小就喜欢踢足球。”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起一个微苦的弧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只是……我父母从来不允许。”
杨柳咽下嘴里那口冰激凌,顺口接道,语气带著理解的同情:“也是因为怕你受伤吧?就像他们不赞成你滑雪一样?父母嘛,总是担心得多。”
莱昂摇摇头,用一口香甜的红枣牛奶冲淡心中的苦涩,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故作轻鬆地说道:“不是。他们只是觉得……在美国,热衷踢足球的,以南美裔或特定社区的居民居多。既然要冒身体受伤的风险进行体育运动,不如去参与更『主流、更『体面的那些,比如橄欖球,或者棒球,实在不行,打高尔夫也不错。”
他说著,低下头,审视了一下自己包裹在羊毛衫下的、修长却绝不魁梧的身材,笑容里的无奈更深了,还掺了点自嘲:“你看我这身材,从小就是这样,又高又瘦,没什么肌肉量。橄欖球?棒球?想起来都像是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所以,他们最后的决定是,让我去打高尔夫,剩下的时间……必须要去学弹钢琴。”
杨柳听著,慢慢地停下了手上挖冰激凌的动作,同情地看著他。
她能想像,在那样的精英家庭期望下,一个孩子真正的爱好被轻易归为“不够主流”、“不够正確”时,会是怎样的压抑。
“可以想像当时是什么样的场景了。”她轻声说,带著感慨。但隨即,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瞭然和狡黠,“不过——”她拖长了音调,“看你今天这停球、传球、射门的熟练劲儿,还有那骨子里藏在规矩底下的野性,可不像只在高尔夫球场挥过杆的人……小时候没少偷偷踢吧?嗯?”
莱昂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脸上的阴霾隨即如同被风吹散,真正的笑意从眼底漾开。
他看向杨柳,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果然懂”。
“你还真是……”他笑著摇摇头,隱约看见叛逆期的影子,语气里是无奈的纵容,“挺了解我的。小时候,我確实经常逃了钢琴课,偷偷跑去社区公园踢球。只不过,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被我爸妈发现了。”
他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別人的趣事:“他们反应很快,除了原来的保姆,又专门给我请了一位音乐系的学生当『陪练。名义上是陪我练琴,辅导音乐理论,实际上……”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复杂,“就是为了盯著我,確保我每分钟都坐在琴凳上。从那以后,我连偷懒打盹都不容易,更別说溜出去踢球了。”
杨柳想像著小小的莱昂,一脸不服气却又拗不过父母,只能坐在钢琴前生闷气,面对“陪练”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开溜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画面有点心酸,但由如今成熟洒脱的他讲出来,又莫名带著点稚气的滑稽。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他,比如“看来被压抑过的爱好反弹起来更厉害”之类的玩笑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进球场。
是刚才那个领头邀请莱昂踢球的大男孩。
他左右张望,一副在找人的急切样子。看到还坐在石阶上的莱昂和杨柳,他眼睛一亮,立刻朝这边跑来。
跑到近前,他气还没喘匀,就对著莱昂,用比刚才流畅了一些、但依然带著磕绊的英语,结结巴巴却无比认真地说道:“brother…you…nexttie!”
说完,根本不给莱昂任何拒绝或回答的机会,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务,又像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他转身,一溜烟又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杨柳看著莱昂有些懵然又带著点无措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看,”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莱昂,“我说什么来著?这下你不想来也得来了,人家孩子们都『商量好了,就等你了!放心好了,我嘴很严的,不会告诉你父母的。”
莱昂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问的不是自己有没有时间,而是他一个成年人,频繁和一群孩子玩在一起,会不会给孩子们或者他们的家长带来困扰?会不会显得很奇怪,甚至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