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算是中国武术的一种。”杨柳见他感兴趣,也来了兴致。
她环顾四周,找了块相对平整的雪地站定,略一沉吟,便摆开了一个起手式。
没有夸张的呼喝,也没有疾风骤雨般的击打,她的动作舒展而流畅,以腰背为轴,力量节节贯通至肩、肘、腕,最后达於指尖,模仿著猿猴舒臂、探爪、缩身的灵动姿態。
冬日的厚衣服限制了幅度,但在空旷的雪地上,她辗转腾挪间,竟真像一只在银色世界里自在撒欢的小猴子,带著一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美感。
莱昂看著看著,忍不住笑起来,深邃而沉静的眼睛里漾开真实的愉悦,他轻轻拍了两下手:“wow……看起来,真的……很厉害。”
他忽然想起之前留意到的,她手指和掌缘那些不同於寻常女孩光滑细腻的薄茧,此刻终於找到了確切的由来,心下恍然。
杨柳收了势,连忙摆手,脸上飞起一抹淡红:“可別!我这纯属花架子,锻炼身体还行,实战经验基本为零。跟你电影里看到的那些飞来飞去的功夫大师,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莱昂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自嘲:“怎么,你也担心我会认为『所有中国人都会功夫吗?”
杨柳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这个,微微一愣,隨即坦然地笑了:“当然不会。我只是怕你对我寄予『一代女侠的厚望,回头发现我连只鸡都抓不住,岂不是有辱师门?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怎么会。”莱昂摇头,笑容里的苦涩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相反……我倒是经常被人,用各种方式『询问、『试探,或者乾脆就是直截了当的调侃、嘲笑,问我是不是会中国功夫,能不能表演一下。”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的雪线,声音低了些,“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时候,在那种情境下,我甚至……真的希望自己会。”
一阵风吹过,杨柳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沾了一星半点的雪沫。
她歪著头,带点促狭地问:“真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两招简单的防身式。”
莱昂却摇了摇头,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带著笑意的脸上,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
“我这么说,是因为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和当时一个还算要好的朋友路过一个我们平时不太会去的街区。原因……你大概能猜到。”
杨柳点点头,神情瞭然。
“走在路上,就遇到几个街头的……小混混模样的傢伙,拦著我们找茬。偷窃、挑衅、没事找事,是那些人的日常。”
莱昂的语速平缓,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我那个朋友,性子有点莽,也不信邪。他可能是想嚇退对方,就突然指著我说:『嘿,你们最好別惹事,我朋友是中国人,他会中国功夫!李小龙知道吗?你们不怕?”
“……”杨柳一时语塞,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位朋友……恐怕不是华裔吧?这简直是……『自討苦吃的標准范例。”
她用了中文的成语,隨即意识到莱昂可能听不懂,又补充道,“我是说,这做法很不明智。”
莱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古怪的笑容,僵硬而不自然:“他是白人。所以,是的,这想法本身就很『刻板印象。不过,他当时……大概觉得这是在帮我们解围,没什么恶意,只是……不太聪明。”
杨柳挑了挑眉,做了个“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
莱昂皱眉思索了一瞬,找到一个参照:“你知道的,就像莱纳德。”
“就像莱纳德。”两人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那个在吐鲁番遇到的咋咋呼呼的美国傻白甜形象跃然眼前,瞬间冲淡了故事本身的沉重。
“然后呢?”杨柳问,“你们怎么脱身的?”
莱昂摊开手,做了个“还能怎样”的姿势:“我只能……配合他。硬著头皮,在他们面前,假装我確实会。”
他模仿著当时可能的样子,笨拙地比画了两下,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尷尬与回忆的神情,“『演了一套……我也不知道算什么的东西。”
“噗——”杨柳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在笑话你……我是说,你的『演技一定相当逼真,投入了巨大的信念感,不然……”她收住笑,诚恳地说,“不然你们当时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一定会被打得很惨。”
莱昂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带著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滑稽:“我毕生的表演天赋,大概都贡献给那几分钟了。那几个傢伙將信將疑地盯著我们,直到我……大概是破罐子破摔,抱著鱼死网破的心情,突然朝他们猛衝了几步,作势要打——他们才终於被我这虚张声势的『突然袭击嚇住,骂骂咧咧地让开了路之后,害怕地跑远了。”
“谢天谢地,”杨柳由衷地感嘆,“这真的全靠运气。对方要是胆子大点,或者没那么……『相信李小龙的威力,后果不堪设想。”
莱昂默认似的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清澈的空气。“是啊。所以,等我们反应过来,拼命跑出那条街之后,我那个朋友特別得意,觉得是他急中生智,用了个妙招救了我们俩。”
他的语气平淡下来,目光投向虚空:“可我当时,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不仅不高兴,还有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感觉像是被人当成猴子耍,还要配合著表演,供人取乐,最后这『取乐竟然还成了『救命稻草。只是,这些我没法跟我朋友说。说了,他大概也不会理解,只会觉得我敏感、难相处、不识好歹。在他,以及很多人看来,危机解除了,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还要不高兴?”
杨柳安静地听著,脸上的嬉笑神色早已收起。等他话音落下,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不,莱昂,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的关注点,或许可以稍微挪一挪。”
莱昂转回视线,看向她,眼中带著疑惑:“你也觉得……是我太敏感,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