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有些犹豫,像是有话哽在喉咙。
但想起之前在酒店,莱昂如何平静地向她袒露童年的伤痕,那份坦诚像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锁的门。
她重新获得了勇气。
“我有些睡不著,”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蒙古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当然可以。”莱昂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温和而肯定。
杨柳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带著点苦涩的意味,也泄露了她的紧张:“说起来,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和別人说过。刚才你也看到巴特尔大哥和萨日娜了。那样的父女关係……我真的很羡慕。”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
“你也知道,因为工作原因,从小我就很少能见到我爸爸。甚至在很小的时候,我一度以为,所有穿军装的人都是『爸爸,而回到家之后脱下军装的那个男人,是『叔叔。”
她语气试图轻鬆,却掩不住底下的涩然。
莱昂在黑暗中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后来我能读书识字了,爸爸就开始给我写信。一周至少一封,有时两封,雷打不动。我没数过他到底写过多少封,信纸都是部队的信笺,放在从邮局批量买回来的信封里,和他的人一样带著一种鲜明的印记……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爸爸他是一个值得我骄傲的人。他信里写的边防线的星空,哨所旁的小花,巡逻路上遇到的牧民,他那些战友的趣事,还有歷史上发生过的故事……我的世界很小,但他的世界很大,装著雪山、冰河、国境线,还有许多人的安寧。这些东西,构成了我对『父亲、对『边疆、甚至对『国家最初的理解和想像。”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从来不许別人说他的坏话,一句都不行。谁说了,我就跟谁急。可是……莱昂,我心里一直在偷偷怨恨他。”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想能天天看到他,想让他牵著我的手去公园,想让他参加我的家长会,想让他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別怕,爸爸在。別的孩子轻易拥有的、最平常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只是写在信纸上的承诺,或者掛断电话后的忙音。”
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这些委屈,这些不开心,我不能表现出来。不开心了,难过了,也要自己偷偷调整好,然后在他偶尔打来的电话里,或者他休假回家的短短日子里,表现出最开心、最活泼的样子。因为『开心、『懂事,『军人的孩子要坚强是大家对我的期望,也是我能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安慰。”
黑暗中,莱昂意外又心疼地看著她。
他总是很享受杨柳灿若骄阳的笑,却从没想到,太阳背面藏著的是什么。
蒙古包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轻响和她压抑的呼吸声。
“我总安慰自己,也安慰妈妈,等待是有尽头的。爸爸不知道答应过我和妈妈多少次,等他退休,等他回家,一定带我们玩遍新疆,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我信以为真,甚至和朋友出去旅行,都特意避开新疆的路线。我把新疆留成了一个空白,一个只属於我们一家三口的约定。”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我和妈妈高兴坏了,因为漫长的等待终於结束了。我们甚至开始规划,等他在家修整一下,之后就算是请假,也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去新疆。”
眼泪终於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鬢角的头髮里。
杨柳感觉心口一阵憋闷,翻身坐起来,两手抱著膝盖,靠在被子上。
莱昂听出她的哭腔,心里一揪,传来陌生的钝痛。
他忍不住坐起身,走到杨柳这边,和她並排坐在毡毯上。
肩膀挨著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没想到,他回家还不到半年,就在一个特別普通的早晨,突发心臟病,走了。那么突然,突然到……我和妈妈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救护车的呼啸,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医生摇头的样子……这些就是我和爸爸『团聚的结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胸腔剧烈的起伏。
她咬紧牙关,像是终於忍不住的样子,加快了语速。
“所以,我才会一个人来新疆。这是我爸爸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我想走一走他走过的路,看一看他信中写过的风景,摸一摸他守卫过的边疆的土地。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他付出那么多,值得……我们错过那么多,好像这样做了……就能离他近一点。”
这是莱昂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听到杨柳自己的故事,看到那开朗笑容下深埋的伤痕。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轻描淡写“我爸是军人”的骄傲,背后是如此具体而漫长的孤独、期盼与失去。
犹豫一瞬,他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杨柳依旧在颤抖的肩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在这样沉重的失去面前,显得太苍白,太无力。
他唯一类似的经验,是送別外公。
那个在年幼时,给了他最多温暖和启蒙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