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確实被这番话触动了。
他原本在潜意识里以为,一个官方倡导无神论的社会主义国家,在宗教问题上会是严苛而单调的。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实际情况竟是如此多元开放而富有活力。
那些他在新闻报导中、在旅途中所闻所见的、至今仍在许多地方激烈上演的宗教衝突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对比之下,他只能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这嘆息里,有恍然,有感慨,还有对自己过去某些认知的修正。
他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安全带的边缘,终於还是低声说道,仿佛在分享一个压在心底的秘密:“我认识一位医生朋友。她非常有理想,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最近……她就在加沙。”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车窗,望见了那片遥远而饱受战火蹂躪的土地。
“我在想,如果那个地方的人们,那些决策者们,能有你刚才所说的那种智慧……或许,耶路撒冷不会到今天,还是那副样子。”
杨柳猛然听他提起如此具体的人和地点,心头微微一震。
这对她而言,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新闻概念,而是与眼前这个人產生了真切联繫的真实苦难。
她对他的了解,仿佛又深了一层。
他的社交圈,他的关注所在,他心底的忧虑。
但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而透彻,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洞察。
“其实我认为,”她平静地说,“很多所谓的『宗教战爭,『文明衝突,都只是个表象,一层最容易点燃情绪、动员民眾的华丽外衣。”
她看向莱昂,目光澄澈:“最根本的驱动力,从来都是利益——土地、资源、统治权、金钱。歷史上,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强迫全体臣民改变信仰,甚至为此发动战爭的事情,太多了。他们高举的,真的是心中至高无上的神吗?很多时候,恐怕只是资源和利益的战旗罢了。”
莱昂定定地盯著杨柳。
盯著她那张犹带稚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严肃认真的脸庞。
这已经是他认识她以来,不知第多少次,被这个女孩的言论深深震撼。
这番论断,何止是精闢?
它直指核心,剥开了无数纷繁复杂敘事下的关键內核。
这是他背著相机走遍世界许多角落,亲眼目睹了那么多衝突与悲剧之后,花了很长时间,经歷了许多幻灭,才逐渐想明白的道理。
没想到,在这个中国西北边疆小城的车內,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篤定地轻易说了出来。
杨柳感受到了他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中蕴含的能量几乎让她有些不安。
她误以为自己的话过於直接,可能冒犯了他某种潜在的宗教信仰或情感。
她转过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来缓和,或者举个更具体、他可能更熟悉的例子,比如十字军东征与圣殿骑士团背后那笔糊涂帐。
四目相对。
她猝不及防的,撞进了莱昂的眼底。
那里没有不悦,没有反驳,没有信仰被冒犯的慍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