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出来了。
不仅仅看出他身体的疲惫,更体察到了他的精神正陷於某种无形的,痛苦的绝境。那是一种连日夜纠缠的失眠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精神耗竭。
而她,在用一种他最熟悉、也最能理解的方式,文学化的、隱喻的、却直抵核心地告诉他,安慰他,鼓励他:我看到了,我明白,但没关係,明天还在。
是啊,他那些关於理想幻灭、身份迷失、家族压力、失眠煎熬的痛苦……在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她眼里,是否也像斯嘉丽的苦难一样,终究会被时间带走,而生命本身,就拥有这种无法摧毁的韧性?
一种久违的,陌生到几乎让他感到恐慌的情感,像破闸的洪水般席捲而来。
那是被全然理解的战慄,是被默默接纳的温暖,是在孤独行走太久后,忽然发现有人举著灯,等在必经之路上的无措与幸福……。
这甚至是他唯一最亲近的妹妹露易丝也未曾真正触及的深度。
露易丝只知道他的失眠症状,却未必懂得他灵魂深处这场旷日持久的“战爭”。
他猛地抬眸,一瞬不瞬地盯住杨柳。
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疏离的黑眸,此刻像骤然被风搅动的深潭,波涛暗涌。
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盘旋在每一次她展现出不寻常的敏锐或坚持时,迫切地疑问,如同困兽在他胸腔衝撞,几乎要衝破齿关——
杨柳,你究竟是谁?
你怎么能……怎么会看到这些?
然而,就在这句话即將脱口而出的剎那,莱昂的余光瞥见了车窗外静謐幽深的赛里木湖。
冰蓝的湖面倒映著最后一缕天光,远山的雪顶在暮色中泛著清冷的微芒。
这片广阔、古老、沉默的天地,瞬间將他从那种灵魂共振带来的强烈晕眩与恐慌中拉扯出来。
他不能问。
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以这种方式。
他害怕。
害怕听到一个错误的、会打破此刻魔幻般寧静与理解的答案。
更害怕自己这个突兀、尖锐、充满审视的问题,会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嚇退她眼中那片温柔的星光,伤害到这个在寒风中给了他一碗热汤、一夜守护、一句“明天会更好”的女孩。
他不能。
於是,莱昂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將那股混合著震撼、渴望与恐惧,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洪流,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一同被埋葬的,还有那份被人深刻理解,几乎让他落泪的贪恋与幸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调动起脸部的肌肉。
一个微笑,重新出现在他脸上。比刚才淡了许多,也勉强了许多,但终究是笑了。
他甚至,为了掩饰那片刻致命的失控,找回了一点平日里的调侃语气,开了个非常“恰当”的玩笑,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他听见自己说,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那张温暖的日落照片上,“那么,我就当作是……你的学费了。”
他接过相机,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背,微微的凉。
黄昏最后的光线掠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將那份骤然掀起又强行按捺的波澜,掩映在逐渐深浓的暮色里。
而杨柳,將他那一瞬间的剧变和后续的掩饰尽收眼底,心臟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看著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侧脸,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跟上他的那句玩笑,“我的荣幸。”
天,真的要黑了。
明天,的確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