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的姜味瞬间衝击著味蕾。
这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但紧隨其后,红糖醇厚的甜和红枣温和的香立刻中和了这点辣味,让他想起小时候喝完药之后,外公偷偷给他,奖励似的那颗糖。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路往下,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种,迅速扩散出绵长而扎实的暖意,涌入內心深处。
他不由自主的,又喝了一大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喝茶时的细微声响。
看著莱昂將最后一点薑茶饮尽,杨柳眉宇间的忧虑也轻了些许。
她一手接过那只还残留著体温的白瓷碗,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就势握了握他刚才捧著碗的手指。
手上传来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再是冰湖里刚起来时那种骇人的僵冷,而是恢復了血液流动后,属於健康人的、略带潮意的温热。
“体温还好,”她轻声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服,鬆开手,转身翻出几个救援人员给她的暖宝宝。
她撕开包装,然后递给莱昂。
“把这个,贴在被子里面,胸前和后背的位置,能帮你维持核心温度。”
莱昂低头看了看那几片暖宝宝,感觉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喝了热茶,浑身发热,连肢体末端的血液循环也似乎正在缓慢復甦,並没有太大的必要。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接过,依言掀开被角,略带笨拙却认真地將它们安置在杨柳指定的位置。
暖宝宝隔著薄薄的內衫开始稳定地散发热量,是一种无声却尽职的守护。
杨柳站在床边,目光炯炯近乎审视地盯了他一会儿,直到確认那几片暖宝宝都妥帖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不会因为翻身而错位或造成低温烫伤。
然后,她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床边,视线与他平齐,又问了一遍那个从湖边回来就縈绕在她心头的问题,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莱昂,你老实告诉我,在湖里的时候,有没有呛到水?哪怕一点点?”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庞,里面盛满了不容敷衍的严肃。
莱昂摇摇头,声音虽还有些低哑,但语气肯定:“没有。我很小心地闭气,上来才换气,没有呛到。”
这並非安慰,而是事实。
冰冷湖水刺激口鼻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和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控制了他的呼吸。
杨柳凝视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最终,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她直起身,將刚才为了让他靠坐喝汤而垫高的枕头抽平,拍了拍:“好了,躺下休息吧。体力消耗太大,你需要睡眠来恢復。”
这一次,莱昂没有反对。暖宝宝稳定散发的热量、薑汤带来的从內而外的暖意、以及劫后余生的精神鬆弛,还有……杨柳也在身边这个事实,像一层柔软而安全的网,將他层层包裹,妥善安放。
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几乎是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眼皮就难以抗拒地迅速合拢。
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这一次,他很轻易就克服了这段时间以来如影隨形的睡眠障碍,几乎立刻就沉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这是自他患上失眠症以来,入睡最快、最深沉的一次,仿佛身体和大脑终於同时关闭了所有警报,彻底缴械投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杨柳没有离开,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勺和保温壶,然后坐在另外那张床上,打开了手机,调至静音。
她坚持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投向床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直到確认那规律而悠长的呼吸声持续传来,才又低下头,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