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吐得清晰,甚至带著一点笨拙却试图让人安心的逻辑性。
好像在向她证明,他的身体有底子,他的知识够用,他的风险评估过。
这不像是一个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半条命还悬著的人该有的“谈吐”,倒像是一场紧急事故后用来宽慰人心的“简报”。
杨柳听清他是在说这些,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非但没有放鬆,反而被一种混合著心疼与气恼的情绪猛地拨动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用他那一套理智分析来安抚別人?或者说,安抚他自己?
“好了,我知道了。”她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却又在尾音处强行压住,变成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先別说话,好好休息,攒点力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上那层『冰盔甲脱掉。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莱昂似乎还想说什么,薄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遵从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两片湿润又疲惫的阴影。
杨柳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放迴路面上,眼角余光却瞥见,裹紧的毛毯下,莱昂的手臂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那动作艰难的仿佛不是在进行简单的脱衣,而是在挣脱一层凝固的石膏。
她的心猛地一揪,立刻转过头,目视前方,將车速又提了一些。
不能看。
看了会忍不住想帮忙,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可能就是她过於直接,可能触及他脆弱边界的援手。
他需要保留那点摇摇欲坠却能保持自我掌控的尊严。
但他这番在极度不適中仍努力给出的,思路清晰,逻辑通顺的解释,確实起到了应有的作用,让杨柳高悬的心放鬆了一瞬。
还能思考,还能组织语言,还能试图“讲道理”——这说明最可怕的意识模糊或失温休克阶段,可能已经被幸运地暂时避开了。
理智稍稍回笼,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考虑回到房间之后的每一步。
保暖、乾燥、监测体温、补充热量……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织成一张紧密的应急看护网。
幸好,这片湖区本就是她规划的环湖行程的最后一站,离他们下榻的星空营地不远。
马力十足的越野车在覆雪的环湖公路上划出急促的轨跡。
杨柳从未在景区道路上开过这么快的车,窗外的雪丘、冰湖、蓝天飞快地向后倒掠,模糊成一片色块。
幸好路上本就没什么车,她全神贯注,风驰电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把他送回那个有暖气、有乾燥被褥、让他能有安全感的“堡垒”。
为了避免莱昂在移动和脱衣过程中感到尷尬,她一直强忍著没有回头,直到车子一个乾脆利落地甩尾,稳稳停在了他们那间球形玻璃房前的空地上。
熄火,拉手剎。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赛车,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看他。
车內的光线比外面昏暗一些。莱昂依旧裹著那条已经半湿的毛毯,但脚下驾驶座旁,多了一小堆因为吸饱了湖水显得格外沉重的深色衣物。
那是最外层的抓绒內胆和那条浸透的裤子。
而他身上,竟然还穿著那件贴身的黑色高领羊绒內搭。
衣物紧紧黏附在他身上,勾勒出因为寒冷和湿透而更加清晰的肩胛骨轮廓,顏色比平时更深,显然也未能倖免,已经湿透。
杨柳的目光在那件內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立刻就明白了他仍然还穿著它的原因。
都这种时候了……还顾忌著在不能在她面前彻底脱掉上衣的“绅士风度”?
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气恼涌上心头,但现在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嘆。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胡乱扔在后座上的那件防水衝锋衣外套,虽然內衬面料也湿了,但外层面料很显然有相对更好的防水效果,关键是可以挡风。
“披上这个,”她將外套展开,语气是不容商量的乾脆,“马上要下车,有风。”说著,她已探身过去,几乎是半强迫地將宽大的衝锋衣披裹在他依旧颤抖的肩膀上,然后迅速解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跳下车,绕到副驾驶门边。
拉开车门,冰冷的湖畔空气瞬间涌入。
杨柳不由打了个寒颤,却动作利落地半扶半搀住莱昂的手臂,將他从座位上“架”了出来。
他的身体比看上去更沉,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杨柳咬咬牙,撑住了,几乎是半抱半拖的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弄进了房间。
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好似春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