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被完全拉开,西北的风仿佛一位最尽责的清道夫,將天际最后一丝云絮也卷扫殆尽,露出其后深邃无垠的墨蓝天鹅绒,上面钉满了碎钻般清晰闪烁的星辰。
银河如一道朦朧的光之河流,虽然是冬日里仅能看到暗淡、弥散的一段,也依旧横跨天际,静謐地流淌在赛里木湖沉睡的上空。
此时,却是北半球亮星最多、星座最华丽的季节。
著名的猎户座高悬於冰湖雪山上空,明亮又清晰,甚至连闪都不闪一下。
如愿以偿的杨柳,在这幅平生仅见的星空穹顶下,心满意足,呼吸很快变得悠长平稳,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轻微的呼吸声细细的,带著孩子气的安然。
一床之隔,莱昂平躺著,视线定定地锁住天顶偏东方向一颗尤其明亮的星子,它独自闪耀著,清冷,坚定,仿佛亘古以前便在那里,注视著人间的所有聚散与悲欢。
与在达吾提別克大叔家那个同室而眠的夜晚截然不同。
今夜,那均匀的呼吸,偶尔细微的翻身窸窣,甚至空气里淡淡縈绕的桃子洗髮水的甜香……身侧所有属於另一个人存在的证据,並未引发他惯常的戒备与紧绷。
相反,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平和感,如同温润的湖水,悄然漫过他嶙峋的心岸。
那是一种並非源於孤独的寧静,而是知晓“並非独自一人”的安然。
他侧过身,在星辉微茫的光线下,看向另一张床上蜷缩的身影。
杨柳面向他这边,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著,白日里所有的灵动、颯爽甚至偶尔的狡黠全都收敛了,只剩下全无防备近乎稚气的睡顏。
安静中,她不久前的话语,却在他脑海中掀起比窗外星空更为壮阔的波澜,一遍遍迴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溅落在他荒芜已久冰冻已久的心原上,起初是灼痛,继而引发起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融化。
“自己人。”
他於无声中,再次默念这个词。
舌尖仿佛能尝到一丝陌生而滚烫的甜。
思绪纷乱间,后半夜,酝酿已久的大雪终於翩然而至。
起初是零星的雪沫轻叩玻璃穹顶,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一层又一层,无声地覆盖在透明的“天幕”之上。
璀璨的星河渐渐模糊、隱去,最终被一片纯净到能够吸收所有光线的绒白所取代。
世界陷入一种更深沉的静謐。
莱昂望著被积雪温柔覆盖的星空顶,忽然想起杨柳之前说的话。
——她喜欢雪,也喜欢星星。
当时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分享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此刻,漫天星辰她已收於梦中,而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像是天地送给明天睡醒之后的她的、另一份精美的礼物。
这个女孩……也许真的有一种魔力。
一种能將尖锐的现实揉碎,再拼合成充满希望图景的魔力。
一种,心想事成,言出法隨的魔力。
他望著她被雪光映得愈发柔和的睡顏,嘴角不由自主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如温暖的雪被,轻轻覆盖了他。
一道金灿灿的阳光,像调皮孩子手中的手电筒,毫无保留地猛地照上了杨柳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