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为了后世子孙,不曾忘却的、永远的铭记与祭奠。
这些他曾经在父母身上感受到的、被异化为“功利”与“控制”的所谓“中国传统”,在此刻,以一种截然不同,磅礴而悲壮的姿態,从他血脉深处奔涌而出。
它不再令人厌恶,使人窒息,反而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上的震撼与共鸣。
自然之壮美、人类之坚韧与信仰之崇高,本就具有真正超越国界与文化的普世价值。
此刻,他无需任何翻译和解释,一种理所当然的感同身受,如同暖流,从他乾涸已久的心田深处汹涌地渗透出来。
他看著风雪中杨柳那双冻得通红、却依然认真拂去每一座墓碑积雪的手,看著她哭得梨花带雨、却浑然不觉只顾著对“前辈们”说话的脸。再看看不远处,坐在哥哥墓前,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喃喃低笑,仿佛在与至亲进行一场迟到了几十年对话的奶奶。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杨柳如此执拗又卑微地恳求他绕路帮助这位素昧平生的奶奶,她帮的是这位跨越千山万水来履约的老人,又何尝不是在帮助那个同样思念著父亲、渴望与父亲“对话”的她自己?
一种混合著瞭然、哀伤与难以言喻动容的情绪,浮现在他总是沉静如水的脸上。
他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乾净的纸巾,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递到杨柳的手边。
杨柳的哭声微微一滯,抬起朦朧的泪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然后才反应过来,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著,低声道:“谢谢。”
莱昂没有回应她的感谢。
心中汹涌澎湃的浪潮激盪著,冲刷著他,催促著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俯下身,学著杨柳刚才的样子,拿起一支白菊,又拿起一块巧克力,走到下一个墓碑前,小心地拂去积雪,然后將花与巧克力,並排庄重地放下。
动作虽然略显生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敬意。
杨柳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沉默而坚定的侧影。
莱昂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走向下一个墓碑,寂静无声地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雪花无声地飞扬,落在他们同样是黑色的发间,一点点堆积起肃穆的白色,仿佛时光在这一刻,为他们,也为这片土地,染上了霜华,將他们年轻的身影,也一同凝固在这片英雄长眠之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告別,总是夹杂著千般不舍,却又无法避免。
奶奶在哥哥墓前坐了许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復。
她用手掌细细地摩挲著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声音嘶哑,做著最后耳朵告別:“哥哥,你在那边见到爷娘,就先辛苦下子,好生照看他们。等我过完咯边的日子,就来找你们团圆。”
语气温和而坚定,那浓得化不开的不舍背后,是一种夙愿得偿、牵掛已了的释然。
杨柳不忍打扰,但看著奶奶单薄的身子和疲惫的神情,还是上前,搀扶起她,一步三回头地,缓缓走出了这片寂静的陵园。
奶奶生怕再给这两个好心的年轻人添麻烦,执意只让杨柳把她送到最近的火车站即可。
杨柳本想將奶奶直接送到伊寧机场,为她买好飞往长沙的机票,这样能快些,少些舟车劳顿。
但奶奶一听到“飞机”二字,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甚至不肯给杨柳看自己的身份证號码。
杨柳知道,老人家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让他们多花一分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