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乌鲁木齐,黄昏来得格外早。
斜阳的余暉穿过已变得树叶稀疏枝椏,在林间小径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跳跃的光影。
仍在坚守岗位的叶子也早已褪去了夏日的浓翠,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与红。
脚踩在层层叠叠的乾枯落叶上,发出“沙沙”的清脆声响,这是独属於北疆秋天的、带著几分寂寥的音符。
空气清洌而乾燥,吸入肺中,让有些疲累的人瞬间精神为之一振。
沿著依山势开闢的小路向上,坡度不算太陡。
越往上走,视野便越发开阔,城市的喧囂被逐渐踩在脚下。
当一行三人终於站在赭红色的山岩平台上,来到那座巍峨的青灰色八角九层古塔下时,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恰好如期降临。
西边的天空正在上演一场壮丽无比的谢幕演出。
浑圆的太阳带著最后的热力与暖橘色的光晕,正缓缓向著地平线下沉去。
它不再刺眼,像一颗温润的巨大玛瑙,將温柔而浓郁的光芒洒满整个城市。
夕阳为脚下鳞次櫛比的现代化楼宇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熔金般流动的色彩。
更远处,雅玛里克山和它顶上那座玲瓏的宝塔,在逆光中化作一幅深邃而庄严的剪影,与眼前的红山塔遥相呼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那段“镇龙保城”的古老传说。
登上最高的远眺楼,三百六十度的全景视野在此刻达到了视觉的巔峰。
向南望去,整个乌鲁木齐城区的脉络清晰可见,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景象流动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奔流不息。
向东眺望,在都市天际线的尽头,天山山脉的王者,博格达峰的雪顶,在夕阳低角度的映照下,奇蹟般地呈现出“日照金山”的瑰丽景象,那皑皑白雪被染上了淡淡的玫瑰金色,圣洁、寧静,又无比梦幻,与脚下这片喧囂蓬勃的现代化城市形成了极其震撼的对比。
这是一个无比壮丽而浪漫的黄昏。
莱纳德看莱昂自从登上观景台后,手就基本没有离开过相机。
快门声不断轻柔而连绵地响起,不禁让他好奇起来。
他凑过去,用他那特有的洪亮嗓音,带著点友好协商的语气问道:“嘿,兄弟!你拍了这么多,能让我也欣赏一下吗?这景色太美了,我想看看在你的镜头里是什么样子。”
莱昂虽然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闻言后,只是略微迟疑了一瞬,便一言不发地將相机递到了莱纳德手里。
杨柳见状,也立刻抓住机会凑了上去,目光紧紧跟隨著莱纳德翻动照片的手指。
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全是壮丽的自然风光与城市天际线——燃烧的云霞、鎏金的城市、瑰丽的雪山……构图精准,色彩层次丰富得惊人。
然而,杨柳敏锐地注意到,画面里乾净得没有一个人影,甚至连远处道路上本该如织的车流,都被他用慢门技术虚化成了一道道纯净的光轨。
她心里那块怀疑他拍摄目的的大石头,终於“咚”的一声彻底落了地。
一股轻鬆感涌上心头,她诚心诚意地讚嘆道:“拍得真棒!这光线和色彩捕捉得太绝了。”
莱纳德在旁边看得连连发出“wow”的惊嘆,他指著那张“日照金山”的照片,表情真挚诚恳,语气热情洋溢:“这个简直太美了!看看这色彩,这光线!兄弟,你拍出来的效果,简直和我眼睛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空的话你一定得教教我!”
他这话说得无比真诚,可听在杨柳耳朵里,却感觉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按照她的理解,摄影师使用了昂贵的相机、顶级镜头、各种滤镜,通过精密调整光圈、快门、iso,甚至使用了很多复杂技术,才终於捕捉到那个转瞬即逝的瞬间里无比丰富的细节和色彩。
一句“和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潜台词简直像是在说:“你这些昂贵的设备和复杂的技术,最终效果和我的普通视觉没区別。”
而且,摄影是艺术创作啊!摄影师在按下快门前有构思,在后期处理时有自己的审美取向。这种“一模一样”的说辞,简直是否定了他所有的技术付出,更抹杀了他独特的审美表达。
对於莱昂这样一个对拍摄过程吹毛求疵的人来说,这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夸奖。
她忍不住紧盯著莱昂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一次,“踩雷大师”莱纳德是不是又精准地踩到了他的麻筋儿上。
而她,即將目睹一座沉默的冰山又一次无声的爆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莱昂那张淡漠的脸上,非但没有浮现不悦,反而嘴角微微牵动,浮起一个真实的、甚至带著点欣慰的微笑。
他看向莱纳德,开始一本正经耐心十足地给他讲解起来:“这张用了f11的小光圈,保证足够的景深……快门速度控制在1125秒……iso儘量压低了……用了nd减光灰镜平衡光比……”
说起这些专业参数,莱昂一反常態,说的话比他认识杨柳以来所有对话的总和还要多。
他对莱纳德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哪怕听起来有些外行,都回答得十分认真、细致。
连一旁旁听的杨柳,都觉得受益匪浅,对摄影技术有了新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