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第一次见到莱昂,是在边境小城伊吾的烈士陵园。
那天天气很好,静得能听见阳光流淌的声音。
杨柳站在烈士陵园的最高处,脚下是洒扫得一尘不染的石阶。园內空无一人,只有松柏挺拔的剪影和长眠於此的忠魂。
她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掉落的小树枝,指腹轻轻摩挲著断裂处。
五星杨果然如同父亲信中所描述的那样,木质层里嵌著一颗清晰规整的红色五角星,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烙印和褒奖。
她正小心翼翼地將这枚自然的“勋章”装入行囊,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回头望去,一个身影正从台阶尽头走来。
逆著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高大挺拔的轮廓,清瘦的脸颊,和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他表情严肃,自带正气凛然的气场。
莱昂带著些许探寻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截奇特的树枝上。
“这不是我掰的,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柳为自己辩解。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带著审视意味的深邃眼神,杨柳会有一点不同寻常的紧张。
莱昂明显怔了一下,那双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一开口却是口音纯正的美式英语:“抱歉,请问你会说英语吗?”
这下轮到杨柳愣住了。
她忍不住又將眼前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被吹得纷乱的头髮,带著风尘的户外穿著,確实不太像当地人尤其是工作人员的寻常打扮。
除此之外,他不说话时微微抿著嘴,脸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客气疏离,这种气质也和热情开朗的新疆人民大相逕庭。
“哦,是的,我会。”
她赶紧用英语回答,带著些许歉意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我以为你是中国人。”
“没关係,”莱昂不以为意地牵动嘴角,形成一个习惯性的標准微笑,“我来这里时间不长,但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听口音,你是美国人?”杨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来新疆,旅游的?”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静謐的陵园:“是的。我原本以为这是一座公园,走上来才发现似乎不太一样。”
“原来是这样。”杨柳恍然大悟,心里那点关於“他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目光打量我”的疑惑瞬间解开了。
她热情地侧身,向他示意前方巍峨的纪念碑,“这里不是公园,是烈士陵园。前面那座是纪念碑,是为了纪念几十年前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场非常艰苦的战役中牺牲的战士们。”
也许是眼前这个同胞一般长相的“误入者”表现出了倾听的姿態,杨柳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她从“保卫伊吾四十天”的惨烈战事,讲到了那匹富有传奇色彩的“军功马”。
“……它可不是普通的马,它聪明、忠诚,在弹尽粮绝的时候,它自己会避开炮弹,独自下山用嘶鸣引来援军……”
讲到这匹枣红马时,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温度。
这是父亲写给她的第一个关於新疆的故事,合她属相的渊源,也是她心中关於这片土地最早、最温暖的记忆。
莱昂听得十分专注,尤其是在听到军功马的事跡时,他专注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兴趣,在得知军功马最终得以在战爭中倖存,多年之后死於老迈,他神情一松,看起来很是欣慰。
“一个很有灵性的动物成就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更加幸运的是,这个故事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评论道,隨后提出一个疑问,“所以,这场战爭的起源,是两个民族之间为了爭夺土地所有权而引发的衝突吗?”
看著眼前人与她毫无二致的东方长相,杨柳愣了一下。
隨后她立即意识到,对於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国人来说,这是不同歷史敘事下很常见的误解。
她这个歷史系的研究生,瞬间找到了“学以致用”的舞台。
“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