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发动了车子,缓缓跟上前方那片移动的“白云”。
他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侧头看了杨柳一眼,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这样安排非常好。杨柳,你很聪明,也很周到。”
得到肯定,杨柳心情更好,话也多了起来,带著点分享的意味说:“我爸爸以前告诉过我,草原上的传统就是这样的。牧民们在山上住的时候,每一家的毡房和毡房之间都离得很远,像是天上散落的星星。所以大家有什么事,彼此之间都会互相帮忙,谁家有了困难,周围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在这里生存下去。”
莱昂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柳一眼。
她之前也不是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爸爸,只是以往她说起自己父亲的时候,语气总是飞扬的、自豪而轻快的,像活泼跳动的音符。
然而这一次,她的声音里莫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仿佛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后,余韵中的那一缕迴荡的颤音。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只听杨柳“哇”地惊呼一声,刚才那一点点的低气压瞬间被她拋到九霄云外。
她几乎將半个身子探向前方,两只手交握在胸前,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盯著前方:“快看!好多好多的小绵羊啊!你看它们的屁股!哇,全都是毛茸茸、圆滚滚的小羊尾巴。天吶,看起来就圆润饱满,弹性十足,摸起来手感肯定超级好的样子!”
莱昂有些错愕地看著坐在副驾驶上的杨柳,她那副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的模样,与刚才谈及父亲时那个瞬间沉静下来神情低落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微微怔了怔,隨即像是被她的快乐感染,又像是觉得她这剧烈的情绪转换实在有趣,终究没能忍住,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角上扬,低低地笑了起来。
虽说提出跟拍转场,最初只是她灵机一动想出来,既能按照莱昂的心意还了人情又不显刻意的“完美藉口”,但此刻,看著殿后的达吾提別克大叔稳坐马背,身姿挺拔,偶尔瀟洒又犀利地一甩马鞭,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呼喝,驱赶著成群的羊只,在巍峨磅礴的天山脚下,踏著泥泞,坚定地向著落日余暉尚存的天际线前行时,杨柳的心中,突然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
那是一种穿越了时间,见证了歷史变迁、沧海桑田的厚重感慨。
在苍茫的暮色与交织的雨丝中,庞大的羊群如同一条流动的、汩汩不息的白色河流,奔跑著坚定地向前涌动。
牧民们骑著骏马的身影,在越野车温暖明亮的车灯光晕勾勒下,显得格外高大、坚定,仿佛与这片古老的土地融为一体。
他们嘹亮的呼喝声、清脆杂沓的马蹄声、羊群咩咩的叫声,以及车轮碾过草地的细微声响,共同交织成一首雄浑激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交响曲,在这寂静的山谷中迴荡。
那些毛色各异的羊只身上,都用顏料打著主人专属的、不同形状的烙印。
它们在夏牧场吃得膘肥体壮,此刻正踏上去往冬窝子的漫长旅程。
等到冬天过去,冰雪消融,同样的这条路,同样的这群生命,又会沿著来时的道路重走一遍,回到山上的夏牧场。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生命就在这周而復始的迁徙中,坚韧地延续著。
杨柳拿起相机,调整参数,对著这动人的一幕按下了快门。由於光线昏暗,照片拍摄下来几乎全是一张张充满动態感的剪影,细节模糊,却奇异地捕捉到了那种坚韧、悠远与生命的活力。
她看著显示屏上的成片,反而觉得这种朦朧含蓄的效果,恰恰拍出了她內心深处想要表达的感觉,心下十分满意。
她转过头,看向正全神贯注、不紧不慢驾车跟在羊群后面的莱昂。
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莱昂,”她轻声问道,怕打扰了他的专注,“你要拍照片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和你换一下,车我来开。”
莱昂想都没想,目光依旧平稳地注视著前方的“河流”与骑士,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不用了。”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拒绝得太过乾脆,他顿了顿,难得地开口解释了一句,目光依然追隨著窗外的景象:“光线太差了,场景也太动態,无法控制。这种情况,拍不出我想要的……那种效果。”
杨柳听了,瞭然地点点头。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对莱昂在摄影方面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和某些难以理解的“怪癖”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並不觉得他的拒绝有什么奇怪。
她重新拿起相机,將镜头再次对准窗外那片移动的、充满故事感的风景。
车內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低鸣、雨刷规律的摆动声,以及窗外传来的、那首独属於草原的、永恆的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