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看著基本变砖头的手机,愣了一下,正想转身告诉莱昂手机没信號的坏消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她想起来了。
他们再次相遇的那个晚上,莱昂曾经轻描淡写地提过,他隨身带了一部卫星电话。
当初在大海道听他说起这个,一下子就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觉得此人装备过於专业,后来又看到他那些指北针和纸质地图,更觉得他形跡可疑,是“间谍”或“別有用心的记者”的嫌疑又加重了一分。
普通游客,谁会在旅游景点旅行时配备这种专业且昂贵的通讯工具?
但此一时彼一时,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偏僻山谷里,那部曾被视为“可疑证据”的卫星电话,此刻竟成了“有备无患”的代名词,充满了实用的安全感。
不过,这次意外的被困,倒也给她平添了一个观察他的途径。
杨柳心想,正好可以藉此机会近距离再次探查一下他那些五花八门的专业装备,搞清楚它们的真实用途,或许就能解开缠绕在他身上的某些谜团。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这才是正常的发展。
她抬眼看向莱昂。
只见他知道自己垫石头推车的方法未能奏效,脸上也不见丝毫焦躁。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道正在渐渐淡去的彩虹,转身回到车里,取出了他那台昂贵的相机。调整参数,对著那抹即將消逝的彩虹,认真地按下快门。
似乎眼下的困境,远不及捕捉这自然奇观消逝的过程来得重要。
光线並不完美,位置也非最佳,但他全神贯注地捕捉起彩虹由实转虚、最终融於天幕的整个过程。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相机,和那道若隱若现、如真似幻的虹光。
在他眼中,未能拍到极致的美,记录下美消逝的瞬间,亦是另一种难得的真实。
杨柳站在他身后,看著他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影,一时间忘记了心里那些对他的盘算。
心头那架衡量他身份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又往“艺术家”的那一端沉下去几分。
能干出这种“陷身泥泞,心在云端”之事的,还不是那种普通的艺术家,得是典型的、疯魔的,对美有著偏执追求的著名艺术家才对。
两个人,一个全心投入地拍摄,一个凝神静气地观察,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泥泞的牧道上,一个骑著马的身影如风一般匆匆掠过,牧草折腰,泥水飞溅。
风云变幻,天气无常。
只一会儿的功夫,彩虹就已彻底隱去踪跡,莱昂心满意足地收好相机,点滴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不到片刻之间,雨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
莱昂正准备招呼杨柳先回车上避雨,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两名牧民正骑著马,衝破雨幕,朝著他们飞驰而来。马蹄踏在湿滑的草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驭——”
两匹马,一前一后,稳稳停在了被困的越野车旁。
马尾巴带起的水点子,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脸庞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里仿佛都刻著草原的故事。
他穿著一件厚实的黑色雨衣,脚蹬高筒雨靴,手里攥著马鞭,装备齐全。
马还未完全停稳,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他一张口,是带著浓郁哈萨克风味的普通话,语序有些顛倒,声音却如洪钟一般:“朋友,坏了吗车?”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莱昂身上,显然將这位东方面孔的男性理所当然地视作了车的主人和司机。
然而,莱昂脸上纯粹的迷茫,让这位大叔瞬间对自己的普通话水平產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一脸疑惑地转过身去,看向隨后跟过来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