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
王昉之笔下一滞,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那人正侧对着她这边,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
他身着素色深衣,外罩寻常郎官样式的青缘深衣,衣料虽非锦绣,却浆洗得挺括非常。腰间仅束素色帛带,一枚小巧羊脂玉佩垂落其间,玉质温润,于晦明光影中流转着内敛的宝光。
竟然又是张钴。
今日并非休沐。他不在司隶府衙坐镇,怎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民曹署内?
“凉州往牒?张使君欲查何年何事?相国之公事乎?”显然,陈钧也认出了这位身份显赫却低调前来的访客,便难免有些讶异。
张钴微微颔首,面上带着点客气的恳切:“有劳陈公台费心。非为公事,亦非相国所命。是在下一点私心。想查阅先帝熹平年间,凉州虎疫的相关案牍记载。”
熹平,是先帝的年号。
那不过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于这动荡的初平年间回望,竟恍如隔世。
王昉之依稀记得当年虎疫。
那场大疫曾震动三辅,波及凉州,死者枕藉。彼时她在琅琊故里,年岁尚幼,只知其事惨烈,详情却不知。
张钴出身西凉,追索故土疮痍,倒也情有可原。
然而,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亲至这尘埃弥漫之处,仅为查阅一场旧疫?
他的私心,究竟有多少分量?
陈钧显然也觉得这请求古怪,但面对司隶校尉,即便是私事,也不敢怠慢:“张使君稍待,凉州旧牒繁杂,待仆亲自寻来。”
“无妨,有劳陈公台费神。”张钴语带深谢,声音温厚,“在下在此等候便是。”
陈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卷牍之后,留下张钴独自伫立在略显空旷的署厅中央。
王昉之蓦地垂首,倒也不愿张钴发觉她在此间。只能屏住呼吸,将身形往案牍深处缩了缩,借着面前竹简缝隙悄然窥视。
署厅一时陷入沉寂。
唯有窗外朔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衬得室内阒然。
王昉之心下念头纷杂,再抬头,张钴却近至眼前。
他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只是她恍而未觉。
她下意识地将脸埋得更低,仿佛要将整个身形都揉进那堆故纸陈牍中去。
“王公台案牍劳形,竟也在此间埋首?”张钴的声音响起,温厚如常,可在此僻静之地,却如耳语。
他不再称她为女公子,反而用公台这个对朝官的敬称,语意微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王昉之知是避无可避,只得缓缓搁下笔:“张使君,民曹署存天下户籍田土之籍,昉之不敢怠惰,略尽微薄。”
“司空王公清流砥柱,治家有方,公台亦勤勉若此,实乃朝廷之幸。”
张钴的目光并未落在王昉之脸上,反而垂落,凝注于她案头那卷摊开的竹简。
正是她方才疾笔批注之处。
王昉之的字迹瘦劲,是飞白体,条分缕析地钩稽着关东三郡户数骤减的规律与疑点。
天灾频仍、连年战祸、豪强兼并。
这些字句,放在大卉十三州皆可通用。
可由她落笔,又被张钴看去,于她而言竟也是授之以柄。
“王公台此论,鞭辟入里。”张钴好似品鉴稀世碑拓般,仔细研读了她所写下的每一个字,“关东凋敝,非止天灾,更在人祸。公台洞察秋毫,直指症结所在,令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