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寒意,悄然沁入灵台。她敏锐地感知到,已有千钧之弦无声绷紧,如一张无形无质的蛛网,正兜头覆顶,悄然笼罩下来。
采荇紧抿着唇,不敢抬眼望向那口薄棺。
几名仆役,更是面如土色。他们皆是府中老实本分之人,何曾经历过这等诡谲凶险之事。
“令车缓行。”王昉之淡淡吩咐仆役,“莫要惊惶,如常即可。”
话虽如此说,但她也不加呵斥。
此时,仆众们越惊慌,对手反而越笃定。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猛地一颠,棺木随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宛如一声刻意的叩问。
几乎就在同时,前方巷口,几道沉默的身影悄然显现,截断了他们去路。
“女公子雅兴。”
王昉之微微侧首。
拱卫之中,一人徐步而出。
正是张钴。
他身罩一件不起眼的鼠灰色狐裘,身形欣长清癯,眉目间带着几分文弱书生的倦怠,仿佛不胜这深冬寒意。
张钴的目光棺木豁口处那幽暗一隅稍作停留,旋即缓缓抬升,与素葛帷帘之后的王昉之对视。
“岁暮天寒,行此哀归之礼,女公子孝思可悯。”张钴顿了顿,语锋微转,“缟素粗粝,舆驾寒伧,岂是琅琊王氏待亲之仪?”
他声音不高,透着些许志得意满的玩味。
琅琊王氏累世清贵,钟鸣鼎食,纵是旁支庶子,亦断无可能以此等粗鄙之具、寒伧之仪送葬亲族。
更何况,王氏族人多在青州,少在东都的几人,也并无猝然离世的。
采荇与仆役们早已面无人色,几欲瘫软,目光死死锁在自家女郎身上。
王昉之倒怡然:“礼有经权,孝在心诚。先妣遗训昭昭,素恶奢靡,崇尚俭朴,嘱以薄葬速归。为人子者,奉行亲命,何暇他顾仪仗?中郎新晋掌纠察之职,当知‘丧,与其易也,宁戚’。”
张钴任司隶校尉的文书已达,是以王昉之改了称呼。
此语引自《论语·八佾篇》,与此人周旋,除却搬出煌煌礼法,倒也无更妥帖之法。
张钴微微一哂,并未立刻驳斥,几步已行至牛车之侧。
“孝道至大,理固宜然。”他略一躬身,温言煦煦,“然则王氏门庭,清贵累叶。金枝玉叶之躯,行此闾巷寒仪,恐尘嚣污了素纨,流言损及圭璋清誉。如今某忝司风宪,职责所在,实不忍见白璧蒙尘,明珠暗投。”
东都正是如此。
就连张钴这羌胡小伧,一朝得势,也须得学着世家大族的温雅辞令,粉饰爪牙之利。
多伪善的悲悯。
“中郎厚意,昉之拜领。”王昉之端坐如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惧嚣尘?琅琊百年门风,根深蒂固,岂是区区蚍蜉可撼?中郎持明镜高悬,洞察幽微,当较昉之更为洞彻。”
她面上依旧端肃,维持着士族女郎应对质疑时应有的矜持与的姿态,仿佛真在为维护先妣遗训和家族门风而据理力争。
她有意将话题引回张钴的职责,暗示他应明辨是非,莫要无端构陷,就是要引他笃定。
他以为洞穿了她的机巧与孤注一掷,故而好整以暇,静待鹰犬合围,等一个万无一失的契机,将这瓮中之鳖一举成擒。
殊不知,延宕时间,正是王昉之的目的。
“《礼记》亦云:‘丧具,君子耻具。’”张钴唇畔荡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此棺椁形制粗陋,且似有火焚之迹,非吉兆也。”
巷口不知何时已悄然聚拢了数名甲士,封住了所有退路。
王昉之甚至没有下车。
她感受着自己的手指,在粗布深衣下悄然蜷紧又松开,只在掌心留下三个淡淡的凹痕。
一丝刺痛,足以维持神台的清明。
“中郎此言差矣。”她忽地抬眸,迎上张钴的目光,唇边竟也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学着他方才的从容,“耻者,耻其奢靡逾制也。中郎明察秋毫,莫非欲以此臆断我王氏不孝不悌,抑或疑棺中有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