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过洞开的门扉,在厅堂覆上一层薄霜,旋即又被仆役无声拂去。
湿冷寒意弥散不去,与暖阁残留的炭火气息纠缠,竟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窒闷。
“随我来。”王应礼的声音低沉,再无半分在赵怀洲面前的谦卑圆融。
廊庑幽深,步履轻缓,唯闻足音与廊外寒风低咽相和。父女二人默然穿过回廊,步入内书房。
此处陈设简朴,环壁皆列檀木书橱,缥缃万卷,几欲充栋。
他未即落座,却携王昉之并立窗前。
庭中积雪皑皑,枯枝如戟,一树栾华零落成尘。其影萧疏,似铁画银钩,刻写冬深。
《周礼》载“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睹此残景,王昉之喉间一哽,只将目光沉入庭中素雪。
“今日之辱,”王应礼的声音自窗前坠入王昉之耳中,“非为父力薄,实乃刀俎之下,身不由己。”
王昉之犹着那身为荼汤所污的直裾。此等折辱,于她、于王氏而言,不过雪泥鸿爪,何足挂齿。
而她此刻神情澹然,唇边笑意俱无:“女儿了然。此獠不过假题发作,借故生衅。其心昭然,意在胁逼父亲就范,迫我王氏阖族入其彀中,充其鹰犬爪牙耳。”
“难得你一病之后……竟这般洞明。”王应礼心虽稍慰,然念及长女缠绵三月的失魂症,犹自心有余悸。
王昉之乖顺得扬了扬嘴角,却依旧笑意全无:“雒阳城暗流汹涌,诡谲难测。女儿身处其间,耳濡目染,岂敢混沌?
赵怀洲此人,实乃效前朝跋扈权臣故技,欲以外戚之身挟制冲龄天子,更以联姻世家为粉饰,掩其僭越狼子野心。所谓选后,不过虚名;收服名门,方为其实。
今日他掷盏辱我,非为泄愤,实乃投石问路,欲窥我王氏筋骨强弱。若女儿或父亲稍露仓皇失态,便成其日后巧取豪夺、步步紧逼之口实,届时更难推拒周旋。”
豺狼之欲,无非血肉。
权欲熏心之人,所求者何?
无非是巩固权位,万世不移。
王应礼喟然长叹,踱至案前:“赵怀洲起于行伍草莽,性如贪狼,睚眦之怨必报。今日虽因时势暂且退去,然其心不死,其欲难填。他既已垂涎于你,盯上王氏,又岂会善罢甘休?
此獠手段酷烈,昔入东都,首诛魏皇后及魏皇后生母孛阳大长公主,血染宫闱,朝野为之股栗。此举名为清肃,实为断天子羽翼,绝宗室臂助。
天子冲幼,孛阳公主素孚众望,皇后乃先帝所钦定,其死,一则震慑不臣,二则为彼辈日后扶立傀儡、操控后宫扫清荆棘。
而今借选后之名,行兼并之实,不过欲借我辈清誉,粉饰其滔天僭越之罪。”
风雪未止,前路犹长。
进亦忧,退亦忧。
纵是浸淫东都宦海数十载、位列三公的王应礼,亦觉眼前棋局纷乱如麻,下一步是劫是活,竟如雾里看花,难窥其真。
见父亲眉宇深锁,忧思如潮,王昉之凝声道:“豺狼圈地,必先嗅探其味,而后择机噬其血肉。赵怀洲如今势焰熏天,爪牙密布宫禁内外。彼既已起意,我王氏已如箭在弦,避无可避。当此进退维谷、生死攸关之际,阿父岂甘坐以待毙,引颈就戮?”
“你试言一二。”王应礼深吸一口气。
“避,是下策。父亲,此獠凶暴,然其根基,终究在刀兵之利,在洛水之畔的十万骄兵。他挟天子以令不臣,看似无往不利,实则如履薄冰。东都世家,盘根错节,岂能尽服?今日他杀孛阳、戮皇后,看似震慑,焉知不是积怨之始?
父亲身为三公,掌国之礼法。赵怀洲倒行逆施,擅杀宗亲国母,此乃滔天大罪!礼法即名器,名器即人心。此刻他屠刀在手,无人敢言,然此等恶行,必成其颈上枷锁。
既如此,何不将计就计、虚应其局?”
“荒唐!”王应礼闻言,一时惊怒。“此计险若临渊,乃是此乃火中取栗。一步踏错,非但你身陷囹圄,王氏满门清誉,亦将随之倾覆。”
父亲的反应,全然在她意料之中。
他早已想过此计,甚至更深、更险的筹谋,只怕也在他心头盘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