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卯时,王昉之便穿戴一新,于南宫端门外静立。
残月西沉,其辉如霜,渐次消隐于微明的天际。
雒阳城尚于薄雾寒露中沉睡,唯眼前宫阙,于熹微晨光中寸寸清晰。
王昉之仰头望向天阙。
她曾入宫数次,却无有一次,如今日这般目眩神迷。
宫墙高逾数仞,其上雉堞参差,如巨兽嶙峋之齿。执戟羽林,鹄立如塑,凛冽之气直透重垣。
大卉旧制,女史久阙。她甫一现身,诸般视线如针如芒,尽集于一身。
王昉之深吸了一口晨气,微微蜷起指尖,将敕牒在掌心中紧了又紧。
尚书郎之职,在世家子弟眼中,是一个堪称完璧的起家官。
父亲昔年便曾在此处为郎,几位族亲亦由此发轫。
此职虽秩不过六百石,然位处中枢,执掌机要文书与天子诏令,通晓庙堂机务。
能得此职,既是先帝对琅琊王氏的殊恩倚重,更是她叩启九重宫阙的第一道门扉。
她知道,今日踏足此地,便是这煌煌天阙下一员。
“曦明?”略带讶异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曦明是她的表字,素来如此唤她的人也不多。
王昉之循声侧目,便见一位着郎官袍服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她。
正是她的太学同窗,清河崔氏的长子崔固,字见济。
“见济兄?”王昉之亦感意外,随即颔首致意,“不想在此处相逢。”
崔固快走两步,站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自然而然看见她手中的皂囊敕牒:“数日前便听闻台内将有新任尚书郎至,竟是你!恭贺!”
他语气真诚,带着旧识重逢的欣喜,但声音仍压得极低,谨守朝门前的肃穆。
“多谢见济兄。”王昉之亦低声回应,“见济兄已在台内任职了?”
崔固颔首,唇边噙着一丝苦笑:“已有半载。初时也是如履薄冰,如今,案牍如山,片刻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侧身隔绝周围投来的探究视线:“曦明今日初至,需留意右丞郭公。郭公掌庶务,心思缜密,尤重实务根基,言语间常有机锋。”
右丞郭瑜。
崔固的提点来得及时,王昉之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感激道:“多谢见济兄提点。”
“你我同窗之谊,何须言谢。”崔固正欲再言,忽闻宫门处传来沉重机括转动之声,立刻收声,“宫门将启,稍后入内,我引你同往尚书台路径。台署深藏宫阙之腹,初入者易迷。”
待到宫门启钥,百官依序,鱼贯雁行。
王昉之随流而前,至分曹处,崔固果然在旁示意,两人一同脱离了主道,踏上一条通往宫苑深处的幽径。
一路上,崔固详细言明了台中诸多事务。
尚书台设六曹,为三公曹、吏曹、民曹、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
王昉之默默记下,又问:“见济兄在何曹?”
“客曹。”崔固答道,“掌四方夷狄朝贡、使节往来。事务繁杂,却也开阔眼界。”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尚书台巍峨的门楼前。
尚书台巍然踞于高墙之内,重阶九陛,白玉生辉,上书天禄阁。
“何人?所司何职?”守门卫士按刀而立,审视着这位早至的新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