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留不敢再看她眼睛,只挪开目光,仔细轻擦山月的眉脸。
“外面在说什么?”山月听见外头孙管的喊丧声,抽泣着呆望向顾留。
“怕县令大人神魂飘散,叫大人跟着回家。”顾留耐心解释着,见山月一直糊涂,顾留心念着:非常时刻,事大于礼,便能踏实照顾山月,又给她仔细擦拭双手。
“少爷,我来吧!”一旁的胜意却是越看越心慌,怕顾留再爱上山月,又担心山月得了失心疯自此痴傻,只恨不能立即将她从顾留身边赶离。
“擦好了。”顾留将脏手帕递给胜意,又大着胆子仔细打量山月烧坏的衣服,怕烧到了里头,只是她如今乱了,不知。
未察觉胜意一脸的纠结犹豫,顾留又开口吩咐道:“派人快马先行,去江城医馆找林大夫前往衙门等候。”
顾留最近本就在不停寻医打探,想找回记忆,胜意担心自己越阻挠顾留越疑心,只能低头应“是”,深深望了山月一眼,才钻出车厢外忙碌。
“郑直呢?我做了噩梦,梦见他……”山月呆愣着,伸手扯了扯顾留的衣服,楚楚可怜问道:“他现在可好?他在哪儿?他是在林绮那儿吗?”
独活着的每一天,该有多煎熬啊。顾留满眼心疼望着山月,摸了摸她头发,却不知能怎么回答,虽不曾了解,他也能感受到山月对郑直的爱,一往情深。
“你带我去看他一眼吧!远远看一眼就好了,我保证不缠着他了。”山月哽咽着伸出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角,满眼的讨好祈求。
“好。”顾留只能骗她,见她两眼一弯,笑容纯粹干净,顾留不忍再看,只能别过头给她倒了杯水,喂她喝下。
一夜忙碌,整队人赶回县令府时,天已露白。
顾留扶着山月下车,见钱多下马后望过来,顾留只能松开手,候在山月左右朝钱多行礼。
“多谢顾少爷帮忙!今日府里不便,来日款待。”钱多深深朝顾留回回礼止客。
“孙管,要送县令进府了,去看着山月,莫出事了。”钱多心细眼尖,遣孙管前来扶着山月,一行人自动站整齐后便要进去了。
“郑直呢?他是不是还在躲着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缠着他了……”山月拽着孙管,眼里蒙惑喃喃自语道。
孙管一听这话,泪跟着往外淌,赶忙抬手去擦后,只把头低到地里,一步步走的仔细,谁都不敢看。
越往里走,便听见一个女人凄厉喊道:“谁都不许挂!谁要是敢挂,我便重重鞭死!丢到荒郊野外喂狗!”
是林绮!山月唯独对林绮心心念念,尚有一丝心智。闻声后山月惊抬眼,便见林绮一身艳丽红妆站在堂中,执着根鞭子一边喝令众人,一边抽打堂内要挂的丧具。
被鞭坏的白纸灯笼白花球屑顿时飞撒满堂,乌蒙蒙的衣着里,唯独林绮像只挣扎的彩色的蝴蝶,竭力飞过茫茫冬雪。
“县令大人!回家啦!”钱多忍着泪喊着,将手里的纸钱抛洒而出,身后跟着的捕快们也开始抛洒起来。
林绮听到钱多的声音,一转身,满眼惊恐忘了呼吸,她看到哭成泪人的山月,看到满眼悲痛朝自己点头的钱多,看到低着头抬棺抹泪的捕快们。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你们骗我,仗着我有罪,便使计不让我与他在一起。”林绮喃喃着,脚下似有千斤重般,在飘白的天地间,艰难小步挪动,走近棺材。
“落棺!跪!哭!”钱多一字一步,众捕快们整齐动作,听着号令放下棺材,又纷纷跪伏在棺材周围,开始哭丧。
“县令大人啊!”府里的下人们也开始伏地痛哭起来,秋水望见林绮与山月向彼此走近,她不忍再看,又张罗几人去后院再拿些新的丧具,张罗着悬挂起来。
“你哭什么哭?!”林绮仍是不信,满脸倔强凶狠,责骂完山月,又继续坚持挪到棺材边,山月要与她抢郑直,山月的话她不信,她不信。
山月神智不清,不知道众人在做什么,也听不见众人的哭嚎声,一双眼里只有林绮,她掐着一双手呆呆跟着她,望着她,她只记得“林绮”二字。
郑直的一双眼已被钱多合上,如今换上了干净的丧服,也看不见被烧毁的身子。
林绮见到郑直含笑的睡颜,见到顺着郑直脖子烧到耳后的烧伤,她深吸了口气,一行泪还来不及落,人已瘫倒了下去。
见林绮倒下,山月赶忙扑上前抱住林绮,任她倒在自己怀里,见她闭着眼毫无反应,山月惊慌地掐着她的人中大喊道:“林绮!林绮!”
山月曾经恨过林绮,她曾问郑直“她爱你吗?”,郑直很肯定的说“爱”,她曾经偷偷地怀疑过,可现在她确信了。
林绮爱郑直,不比山月少。她的卑鄙,她的算计,她的跋扈,她的不可理喻,她狠狠朝山月掴下掌,从来都不是为了求一份安稳,而是因为爱。
“林绮!林绮!”山月清醒了,紧紧抱着林绮竭力喊她,她原谅林绮了,她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