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002
“当我还小的时候,有一天,来了一个乞丐,他按了你家的门铃,透过窥视孔,我看见你拿钱给他的模样。他都还没开口向你乞讨,你就迅速、慷慨地把钱给了他,可是,你的神情看起来很烦躁,动作很仓促,好像巴不得他赶快走。你的样子,仿佛很怕正眼看他似的。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帮助别人的时候那种惶惶不安、羞怯愐腆,很怕人家感谢你的模样。就是因为这样,我从来不找你帮忙。没错,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你一定会帮助我的,即使不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你还是会帮助我。你一定会安慰我,给我钱,给我一大笔钱。可是,你的心里一定暗藏着那种烦躁不安的情绪,想赶快把这件麻烦事从身边推开。我相信,你甚至会劝我及时把孩子拿掉。这就是我最害怕的,只要是你的要求,有什么是我不会照做的呢?我怎么能拒绝你的请求呢?可是,这孩子是我的全部啊!因为他是你的骨肉;他就像是第二个你,可是又不完全是你:他不像幸福无忧的你,那个我无法拥有的你。但是,你还是给了我另一个永恒的生命,如我所愿地植入我的身体,和我的生命结合。现在,我终究还是得到你了。我可以感觉到你的生命在我的血管里成长,只要我想要,我随时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吻你。所以,亲爱的,你明白了吧,当我知道自己怀了你的孩子时,我是多么快乐。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瞒着你,不告诉你这件事,这样一来,你就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不过,亲爱的,我必须承认,这段日子并不完全如我先前所想象的那样幸福快乐,有好几个月,我活在痛苦和灰暗中,对人们卑劣的行径充满了憎恨。其实,我的日子并不好过。为了不让亲戚发现我的状况而通知我的父母,在生产前的几个月,我就不再到店里去上班了。我也不想向我母亲要钱,所以,一直到临盆前的那段时间,我都只能靠变卖手头上的那点首饰来维持生活。生产前一个礼拜,一个洗衣妇从橱柜里偷走了我仅剩的几枚金币,我只好到一家产科医院生孩子,只有一贫如洗、无依无靠,或是遭人遗忘的女人,万不得已才会去那种地方。而我们的孩子,你的孩子,就是在穷苦潦倒的阴暗角落呱呱坠地。那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仿佛另一个世界。我们这些互不相识的人,孤独地躺在那里,互相仇视,只因为有相同的不幸和苦难,才使我们相聚在这个麻醉药和鲜血味充斥、痛苦的喊叫和呻吟不断的病房里。人们加诸穷人身上的凌辱,还有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我在那里都感受到了。我必须忍受和娼妓同房的痛苦,她们总是恶毒地欺负那些命运相同的病友。我还必须忍受年轻医生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脸上老是带着讥讽的笑,任意掀起盖在这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单,然后假借医学研究之名,随便检查她们的身体。我也得忍受护士们的贪得无厌。啊,在那里,不屑的眼神、恶毒的言语,使一个人的尊严饱受凌辱。写着病患姓名的名牌是她唯一可以保有的东西。因为,对医院的工作人员来说,在**躺着的,不过是一块抽搐颤抖的肉,只是一个可以让人好奇地东摸西摸、随意观察研究的对象而已。噢,那些在自己家里生产,有温柔的丈夫在一旁守候的产妇绝对无法体会那种感觉,那种独自生产,孤立无援,仿佛置身于实验室中任人宰割的感觉!一直到今天,每次在某一本书里看到地狱这个字眼,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间病房,那间挤得水泄不通、潮湿,充满呻吟、歇斯底里的狂笑声和惨叫声的病房,那座使羞耻心饱受凌迟的屠宰场。我在那里吃足了苦头。
“请你原谅我,原谅我说了这些事。我就只提这么一次,以后永远不会再说了。我整整沉默了十一年,而不久之后,我将永远沉默,就让我宣泄这么一次吧,让我告诉你,为了得到这个孩子,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个孩子曾经是我全部的幸福,如今,他躺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呼吸。事实上,过去那些痛苦的时刻,在孩子的笑语声中,在幸福陶醉之中,早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孩子死了,痛苦的经历又再次从记忆里复活,所以这一次,我不得不对你倾诉,把心底的痛苦借由哭喊宣泄出来。我并不是在埋怨你,我只怨上帝,是上帝使我承受的痛苦变得毫无意义。我发誓,我并不怪你,我也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即使在我承受阵痛的痛苦,在我忍着羞耻,任凭医学研究生贪婪地观看我的身体时,甚至在痛苦把我的灵魂撕裂的那一瞬间,我也没有在上帝面前指控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曾经和你共度那几个夜晚,从来没有否认自己对你的爱情。我始终爱着你,始终赞美着你我相识的那个时刻。就算我事先就知道那种地狱般的时刻,也知道有什么样的折磨在等着我,亲爱的,为了你,即使再忍受一千次我都愿意!”
“我们的孩子昨天死了,然而,你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漂亮的孩子,你的孩子。你甚至没有机会在路上和他偶然相遇,匆匆看他一眼。因为,自从我生了这个孩子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躲着,避免和你见面。事实上,我对你的思念变得比较淡薄了,甚至,我觉得自己对你的爱也不像以前那样狂热了。至少,在我得到这份上天的礼物之后,我为爱情所受的苦就少多了。我不想让自己的爱在你和他之间被分割,所以我决定全心全意照顾孩子,不再想你这个离我生命太遥远的天之骄子,就算没有我,你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他需要人抚养,而且我随时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搂在怀里。显然,我已经摆脱了对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摆脱了我的厄运。是另一个你解救了我的灵魂。只有在极少的情况下,我的情感才会又卑微地移到你身上。事实上,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每逢你的生日,我都会送一束白玫瑰给你,这些玫瑰,就和当年我们共度第一夜之后,你送给我的那些花一样。这十年、十一年来,你是否曾经问过,是谁送来的花?你是否曾经回想起,从前,你送过这种玫瑰花给哪个女孩?我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你的答案。对我来说,能够一年一次偷偷地把花送给你,借此唤醒你对那个时刻的回忆,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可怜的孩子。现在想起来,我很后悔自己把他藏起来,不让你见他。你要是见了他,你一定会爱上他的。你从来没有看过这个可怜的男孩,没有看过他微笑,没有看过他轻轻地张开眼皮,然后用那双黑亮、聪明的眼睛看我,向全世界投射出一道明亮快乐的光芒。那是你的眼睛啊!噢,他是那么开朗,那么可爱。在他那种童稚的天真里,我看到了你安逸的个性。在他的身上,我可以看到你那灵敏活跃的想象力。他可以一连好几小时专心玩玩具,就像你在游戏人生一样,然后,轻轻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他越长大越像你。你特有的那种兼具严肃认真和玩笑戏谑的双重性格,也渐渐在他身上展现出来了。他越是像你,我就越爱他。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是一个好学生。当他说起法文时,就像一只小喜鹊似的,吱吱喳喳说个不停。他的作业是全班写得最整齐的,他的相貌是那么漂亮,穿上黑丝绒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时特别英俊。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穿得最时髦的一个。每次我带他去海滩上散步,女人看到他都会停下脚步,摸摸他金色的长发。当他到萨默林滑雪时,人们都会转过头来欣赏他。他是这么漂亮,这么温文儒雅,这么讨人喜爱。去年,他进入德莱瑟中学的寄宿学校就读。当他穿上制服,佩上短剑,看起来就像是十八世纪的宫廷侍童。可是现在,他身上除了一件小睡衣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可怜的孩子,他就躺在那里,嘴唇苍白,双手叠在胸前。
“你可能会问我,我怎么有办法让孩子在优渥的环境中成长,怎么有能力让他过这种活跃、快乐、富裕的生活?亲爱的,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说话,所以,我不觉得羞耻。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可是,亲爱的,你千万别害怕。我卖身了。虽然我不是去做大家所说的那种妓女,或是站街女郎,不过我还是卖身了。我交了一些有钱的男朋友,还有阔气的情人。刚开始我去找他们搭讪,后来他们就会主动来找我,你可曾注意到,我长得很美。每一个亲近过我的男人都会越来越喜欢我,他们都很感谢我,迷恋我,爱我。可是,亲爱的,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
“你会因为我向你坦承自己卖身而鄙视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我知道,这一切你全都明白。你也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为了另一个你,为了你的孩子。在产科医院的那间病房里,我了解到贫穷的可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总是任人践踏、任人凌辱,永远是被牺牲的一群。所以,我绝不能让你的孩子,让那个聪明美丽的孩子沉沦在充满社会渣滓、粗俗下流的陋巷之中,绝不能让他在充斥着脏污空气的后院中长大。他那娇嫩高贵的嘴唇,不应该说低俗的语言;他那白净的身体,不应该穿上穷人家发霉皱缩的衣服。你的孩子应该拥有一切,应该享有人世间所有的财富,所有的荣华富贵。他应该跟你过同样高级的生活,应该生活在你的世界里。就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爱人,我出卖了自己的肉体。其实,对我来说,这并不算是什么牺牲,一般人所谓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既然你不爱我,不管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觉得无所谓。男人的爱抚,甚至他们最热烈的**,都无法打动我的心灵。他们当中也有些人让我不得不深表尊敬,而且我也很同情他们的爱情得不到回馈,因为这使我想起自己悲惨的命运。我所认识的这些男人,对我都很体贴。他们都宠我、惯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伯爵,他是个上了年纪的鳏夫,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让你的儿子能够进德莱瑟中学就读,他四处奔走,托人说情。他爱我,就像爱他自己的女儿。他三番两次向我求婚,如果我答应了,现在可能已经当上伯爵夫人,在一座迷人的城堡里扮演女主人的角色,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孩子将会有和蔼可亲的父亲疼爱,而我身边也会有一个性情平和、举止高贵、心地善良的好丈夫。可是,无论他如何恳求,无论我的拒绝如何一再伤他的心,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也许我这么做是愚蠢的,否则,我现在可能已经在某个地方过着平静安详的生活,而我那惹人怜爱的孩子也会好好地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得跟你坦承,我不希望自己被某个人拴住,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之身。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还留着往日少女时代的梦:说不定有一天,你还会再次呼唤我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一个小时也好。而为了这个随时可能发生的短暂相会,我拒绝了所有追求者的求婚,因为这样,我才能够一听到你的呼唤,就马上去到你的身边。我从童年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以后,我全部的人生除了等待你的召唤,还剩下什么呢?
“终于,我所企盼的那个时刻来临了。可是,亲爱的,你并不知道,也没有意识到!因为,即使到了那个时刻,你还是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都认不出我来了。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遇见你很多次,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公园里,在街上。每次看到你,我的心都会狂跳不止,可是,你的眼光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从我身上扫过。从外表上看起来,我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那个腼腆的小姑娘,已经蜕变成一个女人,就像他们说的,娇艳妩媚,打扮得高雅脱俗,而且被一群爱慕者簇拥着。你怎么想象得到,我竟然会是当年那个在你灯光昏暗的卧室里羞怯的少女。有时候,我的伴侣认识你,向你问好。你回礼的同时,眼睛也注视着我,就像是一个客气的陌生人,眼神里只有赞赏,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熟识。我们虽然近在咫尺,却好像相隔千里!虽然,那个时候,我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个事实,习惯了你总是认不出我。可是,有那么一次,你我之间的疏离让我痛彻心扉,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当时,我和一个朋友坐在歌剧院的包厢里,而你刚好就在隔壁的包厢。演奏序曲的时候,灯光变暗了,我没办法再看清你的脸,只感觉到你的气息就在我的身边,就跟那天夜里我们躺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那么亲近。而你的手,你那秀气纤细的手,正好靠在我们包厢之间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使我不禁产生一股强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谦卑地亲吻一下那只我深爱的手,那只曾经温柔爱抚过我的手!**的音乐一直在我耳边萦绕,挑动了我的心弦,我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热情的双唇越来越渴望亲吻眼前那只手。我必须拼命挺起身子,拼命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出丑。因此,第一幕戏一演完,我立刻要求朋友和我一起离开剧院。我实在无法忍受,在黑暗中和你那么的贴近,却像陌生人一样疏离。
“可是后来,我又得到了一次相同的机会,那也是我这混乱的一生中最后一次机会。差不多是在一年前,你生日的隔天。很奇怪,我还是时时刻刻都会想念你,因为我总是把你的生日当成节日一样的庆祝。那天,我一大早就出门去买了一些白玫瑰花,像以往一样,请人送去给你,以纪念那个你早已遗忘的热情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去咖啡馆,晚上带他一起上剧院。我希望,孩子从小就能够感受到这个日子是神秘而充满朝气的纪念日,虽然他并不知道它的意义。第二天,我和我当时的情人待在一起,他是布律恩区一个年轻有钱的商人。当时,我已经和他同居两年了。他很宠我,对我体贴入微,跟其他人一样,他也想和我结婚。他是一个有点呆板、柔顺亲切的可爱男人,送了一大堆礼物给我和孩子,可是,我还是像拒绝其他人一样拒绝了他的求婚,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
“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在那里遇到了一些精力旺盛的朋友,然后,我们一大群人一起到环城路的一家餐厅吃晚饭。席间,在笑语闲聊之中,我建议大家再到泰柏林的一家舞厅跳舞。其实,我一向对这种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场所很反感,平常,要是有人建议到那种地方去,我一定反对。然而这一次,我心里好像有一股难以解释的神秘力量,驱使我违背自己的意志,在大家兴高采烈的当时提出这样的建议,在座的人都很兴奋地表示赞成。突然,我感到有一种无以言喻的强烈渴望,仿佛那里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在等着我。大家迅速地站起来,像往常一样顺着我的意思,接着我们就到舞厅去,一起喝着香槟。很快的,我的心突然被一种狂躁的感觉淹没,一种几近痛苦的兴奋情绪。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我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跟着他们一起唱些下流挑逗的歌曲,心里一直克制不住冲动,只想跳舞,只想欢呼。可是,突然间,仿佛有某个冰冷或火烫的东西落在我的心头,我整个人都崩溃了。你和几个朋友就坐在邻桌,正用赞赏和渴慕的眼光看着我,那个眼神总是挑起我心底最真挚的感情。十年来第一次,你又一次用你那天生的、不自觉的**魅力盯着我。我浑身颤抖,手里的杯子差一点掉了。幸亏同桌的人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哄笑声和音乐的喧闹声掩盖了我的失态。
“你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热情,看得我浑身发烫,坐立不安。我不确定,到底你终究会认出我,或只是又把我当成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另一个想追求的新欢?热血一下子涌上我的脸颊,我心不在焉地响应朋友们的谈话。很明显的,你一定已经留意到,你的眼神扰乱了我,使得我心神不宁。你做了一个不容易被察觉的动作,轻轻地向我点头暗示,要我到大厅去一下。接着,你故意用夸张的动作付账,然后跟你的伙伴告别,走了出去,离开前,你再一次向我暗示,你会在外面等我。我浑身颤抖,好像全身发冷,又好像在发高烧,我没办法开口说话,也没办法控制我激烈的血液。刚好在这个时候,有一对黑人舞者把脚后跟踩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大声尖叫着,跳起一种奇怪的新式舞蹈。大家都转头看他们,我趁这个机会站了起来,对我的男朋友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然后,我就跟在你后面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的大厅里,站在衣帽间前面等我。我一出来,你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你面带微笑,快步迎了上来。我马上就发现,你并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我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也没有认出我是后来的那个少女。你又一次把我当成初次相遇的女人,当成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我是不是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呢?’你很有自信地问我。从你那种很有把握的姿态,我可以感觉到,你把我当成夜间卖笑的女人了。
“‘好啊!’我说。十多年前,在幽暗的马路上,那个年轻的少女也是用这种颤抖的声音回答你:‘好啊!’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你问。
“‘您什么时候想见我都可以。’我回答。在你面前,我是不会感到羞耻的。你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就像上次我立刻就答应你的时候一样。你惊讶之余,还带着一点怀疑和好奇。
“‘现在可以吗?’你有点迟疑地问。
“‘可以,’我说,‘没问题。’
“我本来打算到衣帽间去拿我的大衣,可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和我男朋友的大衣是一起寄放的,收据还在他那里。回去向他要收据,势必要大费周章向他解释。再说,我也不愿意放弃和你在一起的机会,这可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所以,我一刻也不迟疑,只在晚礼服上披了一条披肩,就这样走到外面阴冷潮湿的黑夜,把我的大衣抛到脑后,也把那个温柔多情的好人抛到脑后。这些年来,都是他在维持我的生活,而我却当着他朋友的面,把他当成傻瓜一样耍了。一个陌生男子随便一招手,他供养了两年的情妇竟然就这样跟着跑了。噢,我内心深处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忘恩负义。我对一个忠诚的朋友所做的事情是多么卑鄙恶劣。我觉得,我的行为非常荒谬可笑,而我愚蠢的行为,深深伤害了这个善良的人,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创伤。我可以感觉到,我把自己的生活彻底毁掉了。可是,我是那么热切地想要再一次亲吻你的嘴唇,想要再听听你在我耳边温柔的甜言蜜语,相形之下,对我来说,友谊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与否又算得了什么?我是这么爱你,如今,一切都已经消逝,一切都过去了,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话。就算我已经躺在病**奄奄一息,我相信,只要你一声呼唤,我也会突然涌出力量,站起来,跟着你离去。
“大门外刚好停着一辆出租车,于是我们上了车,直接到你的住处去。我再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又感觉到你温柔地贴近我。我和从前一样,感到目眩神迷,感到天真的欢乐,感到自己被你的柔情淹没。相隔十多年了,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再一次爬上楼梯。喔,不,不,我无法向你形容当时的心情。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对每一件事产生了双重的感受,过去和现在的影像交叠着。恍惚之间,我真正感觉得到的,永远只有你。你的房间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多了几张画,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换了几件家具,可是,在我看来,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书桌上摆着一只花瓶,里面插了几朵玫瑰花,那是我买的玫瑰花,是前一天你过生日的时候,我派人送来给你的,为了纪念一个早已被你遗忘的女人。然而,即使在此刻,她就在你身边,紧握着你的手,紧紧地拥着你,尽情地吻着你,你还是认不出她来。不过,看到你养着这些花,我就很满足了。这样一来,你的生活和我的生命就有了某些联系,而我爱情的气息也会围绕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