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东极的海风己褪去寒意,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拂过都护府的码头。
阿河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书箧,站在阿砚身旁,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憧憬。书箧里,除了《水利初论》的手抄本,还有他画的东极试验山塘图、水害图,以及一叠记录着山塘蓄水、梯田收成的手记——那是他要带去长安的“东极答卷”。
“此去长安,不比东极山间。”阿砚整理着身上的官服,声音温和却郑重,“长安有国子监的鸿儒,有各地的水利奇才,还有天下最全的山河图。你不必怯场,只需把东极学子的实践、山里的真实情况,说给他们听便好。”
阿河用力点头,指尖紧紧攥着书箧的带子:“都护放心,我定不辜负先生与您的期许,把长安的学问学回来,再带回东极的山里。”
船队缓缓启航,帆影渐远,东极的群山慢慢缩成一抹黛色,消失在海平面尽头。甲板上,阿河扶着船舷,一遍遍翻看手中的山塘图,脑海里反复回想周学官教的水利道理,还有阿木信中“槐下论山河”的邀约。他从未离开过东极,长安于他,是书里的城池,是先生口中的学堂,是承载着大唐文明的地方。
十余日后,船队驶入渭水,远远便能望见长安的城墙,青砖黛瓦,巍峨壮阔,比他想象中还要恢弘。码头边,人声鼎沸,往来的官吏、学子、商人络绎不绝,衣着服饰、言谈举止,都与东极截然不同,阿河下意识地挺首脊背,将书箧抱得更紧了。
“阿木先生己派人在城外等候。”阿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赴槐下之约。”
国子监外,槐树成荫,细碎的槐花瓣随风飘落,铺成一片浅白的花海。阿木站在槐树下,身着素色儒衫,身旁围着几位国子监的学子,远远望见阿砚与阿河走来,便笑着迎了上去。
“阿砚,别来无恙。”两人拱手相见,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阿河身上。
阿河连忙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略显局促:“东极学子阿河,拜见阿木先生。”
阿木扶起他,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这个少年——一身半旧的儒衫,脚上仍是一双草鞋,裤脚还沾着淡淡的泥土,眼神却清亮澄澈,像东极山间的溪水,藏着少年人的赤诚与坚韧。他瞥见阿河怀里的书箧,指尖微微一顿:“想来,你便是那个在东极修试验山塘、画水害图的少年?”
“是学生。”阿河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学生带着东极的山塘图与手记,想向先生、向长安的学子,请教水利之道。”
槐树下的学子们闻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轻声议论:“东极?便是去年暴雨中,山塘立了大功的地方?”“听说那里多山少水,他们是如何治水的?”
阿木笑着抬手,引着众人往国子监小院走去:“今日恰逢诸位学子在此研讨水利,不如就让阿河少年,先说说东极的实践。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长安的学问,也需听听山野间的声音。”
小院里,一张巨大的大唐山河图铺在石桌上,东极的红色标记、江南的蓝色河网、关中的绿色渠系,一目了然。各地学子、工匠围坐一圈,阿河站在图前,起初还有些紧张,可当指尖触碰到东极的版图时,便渐渐平静下来。
他缓缓展开自己画的试验山塘图,铺在山河图旁,声音渐渐洪亮:“东极多山,雨多则山洪暴发,冲毁梯田;雨少则田地干涸,颗粒无收。我们学堂的学子,跟着周先生学长安之学,便试着在山间修小的试验山塘——”
他指着图上的山塘与溢水口,细细讲解:“修山塘,先量地势高低,再算雨水多少,定山塘大小;同时要画水害图,预判堤坝溃决的风险,留好溢水口,让多余的水缓缓流出,既不浪费,也不伤人。”
他从书箧里拿出手记,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降雨量、山塘蓄水量:“这是我们半年来的记录,每一场雨过后,我们都会去山塘丈量水位,观察沟渠引水情况。去年那场小雨,我们的试验山塘拦住了六成雨水,下游的梯田没有被冲刷,反而在旱时用上了山塘的水,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
话音刚落,一个长安学子起身发问:“少年可知,长安的渠系讲究‘互联互通’,东极的山塘多在山间,彼此孤立,若遇特大暴雨,单靠几处小塘,怕是难以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