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里克这天清晨准时出现在阴冷的地窖,准备迎接又一轮魔药实践的残酷锤炼时,操作台上却没有熟悉的坩堝与闪烁著危险光芒的药材。只摊著一叠泛黄、边缘捲曲的羊皮纸,上面是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目眩的理论题目。
“从今天起,魔药实践暂停。”斯內普的声音比地窖的空气更冷,却奇异地少了几分之前那种刻意压抑下的疲惫感,更像是一种將所有情绪冰封后的绝对理智。
他双手抱胸站在操作台另一端,身形似乎比前几天挺直了少许,儘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种因极度缺乏睡眠而带来的涣散感减弱了。
他苍白的指尖敲了敲最上面的羊皮纸,黑眸如同探照灯,扫过埃德里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怔。“我没兴趣再陪某个小巨怪比拼谁更能忍受烟燻火燎和无休止的搅拌。让我们看看,你那个似乎装了不少东西的脑袋里,『知识到底够不够扎实,能不能撑得起你偶尔泄露出的那点令人惊讶的『天赋。”
埃德里克拿起那叠羊皮纸,只扫了一眼,瞳孔便控制不住地微微收缩。这一次,他感到的不是挑战的兴奋,而是实实在在的压力。
第一页是魔法史,题目却绝非宾斯教授那催眠曲般的內容——“分析1066年『血眼巫师赫卡忒的派系斗爭与当代某些黑魔法实践可能的传承关联”。下面还附了三行用古代如尼文写的晦涩注释,显然是需要结合至少三本冷门文献才能勉强回答。
第二页是魔咒学,要求“逆向绘製『荆棘缠绕咒的完整魔力流动微观图谱,並对比解释其与『困兽咒在魔力节点构筑上的核心差异及优劣”。这题目连n。e。w。t。级別的《魔咒创新》里都只是略提一二。
最下面一页竟是古代如尼文翻译,要求將《黑暗力量:自卫指南》初版中关於“某些不可言说诅咒的能量汲取原理”的被刪减章节完整译出,並標註出所有歧义语法点。埃德里克很確定,整个霍格沃茨只有禁书区最角落、布满灰尘的书架上才有这本书的孤本。
“今天日落前,放在我办公室门口。”斯內普收起魔杖,转身走向他那间更加阴暗的办公室,黑袍扫过操作台时,带落了一片乾枯的、被遗弃在角落蒙尘的纈草根——那是之前无尽魔药熬製留下的残骸,如今已被新的“武器”取代。他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丝。“別想著敷衍了事,或者『借鑑他人的观点。我会核对《霍格沃茨图书馆近五十年文献借阅索引》,查证你是否『恰好借阅过所有相关参考资料。”
埃德里克瞬间明白了。斯內普换了策略。不再用高频次、高强度的实践来消耗他的体力和魔力,转而用跨学科的、刁钻到极致的理论难题织成一张更精密、更致命的网。实践或许还能靠意志力和那半份天赋硬撑,但这些理论,需要的是实打实的、浩瀚而冷僻的知识储备!
只要他在任何一个问题上卡壳,或者答案中流露出任何超出他身份可能接触到的知识范围,立刻就会成为斯內普钉死他的铁证!
而且,埃德里克意识到,这种“作业攻势”对斯內普本人而言,性价比极高。他无需再熬夜盯著坩堝,无需耗费心神製造危险的魔力干扰,只需坐在办公室里,从他那些深奥的藏书或者图书馆禁书区的目录中,圈出最偏门、最艰深的知识点,就能让埃德里克跑断腿、熬干脑汁,同时他自己还能相对“省力”地完成批改和监控——虽然设计这些题目和核对答案同样耗费心力,但比起之前那种全程高压对峙,这无疑更符合斯內普作为学者型巫师的节奏,也更能持久。
更让埃德里克心底发沉的是,这种全新的对抗方式,几乎彻底切断了他近距离观察、感知斯內普的机会。魔药实践时,哪怕再疲惫,他至少能待在男人身边,感受那精湛魔力操控下的细微波动,捕捉那隱藏在严苛指令下的思维火花,当然最重要的是系统的天赋汲取进度——那正是他赖以成长、不可或缺的养分。
如今,这一切都被冰冷的羊皮纸隔开了。他像一只被驱离了蜂巢的工蜂,盲目地在知识的荒漠里跋涉,却离真正的蜜源越来越远。天赋的汲取速度不可避免的放缓了,偏偏他还不捨得拒绝,毕竟知识是真的,放缓的天赋汲取进度也比没有强啊。
看著埃德里克瞬间凝重起来、甚至透出点真实无措的表情,斯內普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嘴角,隨即恢復冰冷。效果立竿见影。他感觉自己因持续熬夜而隱隱作痛的额角,似乎都舒缓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埃德里克仿佛陷入了一场由羊皮纸和墨水构成的噩梦。作业如同永无止境的暴风雪,从四面八方將他淹没。
清晨的魔药课刚结束,他就会被斯內普一个眼神钉在讲台旁,手里被塞入一张写著“列举三种能中和『强效遗忘咒残留影响的古代稀有草药及其混合施用时的魔力衝突原理”的便签,要求晚餐前交。
傍晚,他刚从图书馆禁书区挣扎著抄完最后一段如尼文译文,抱著沉重的书本想溜回公共休息室喘口气,又总会在某个拐角被如同幽灵般出现的斯內普截住,新的羊皮纸递到眼前——“对比《国际魔法法律基本原则》与《保密法》修订案第十七条对『未登记魔法生物界定范围的差异及其歷史成因”,限时两小时,引用不得少於五处。
甚至斯內普会直接在早餐长桌上,当著一眾好奇又畏惧的学生面,將一本厚厚的《高级魔药製作》精准地扔到他面前的粥碗旁,要求“分析书中第189页『欢欣剂配方的三处潜在理论缺陷及改良设想”,並且必须使用麻瓜的化学分子式和反应方程式进行辅助论证——那页內容涉及的高阶魔力谐振概念连七年级学生都头疼,更別提还要结合麻瓜化学!
埃德里克的时间被彻底撕成了碎片。白天要应付各科常规课程,课间休息的每一秒都用来疯狂翻阅斯內普暗示或明示的冷门文献,晚上则蜷缩在公共休息室最偏僻的角落,借著壁炉跳动的火光,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直到宵禁前最后一刻。他连吃饭都变得仓促而机械,麵包常常掰成小块直接塞进嘴里,只为腾出双手同时翻动两本厚重的参考书。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提神剂的效果越来越差,喝下去只能换来心臟一阵狂跳和短暂的清醒,隨后是更深的虚脱。太阳穴如同被锤子持续敲打般突突作痛,眼底布满了无法消散的血丝。
然而,比身体透支更令他感到焦灼的,是精神上的“飢饿”。他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因为缺乏近距离的“接触”而变得焦躁不安。
这种源於內心深处的烦躁与空虚就会啃噬著他,加重了他的疲惫。这下他真的感到累了,累到有时握著羽毛笔的手指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累到偶尔在图书馆查资料时,会不由自主地趴在书堆上短暂地失去几秒意识。
又一个深夜,他正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拼命破译一段扭曲的古代如尼文,关於“禁忌咒文的能量反噬与施法者精神稳定性关联”。笔尖突然在羊皮纸上顿住,晕开一大团墨渍。他猛地晃了晃头,发现眼前的如尼文符號竟然出现了重影。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连续近一个月,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这种精疲力竭是双重的:肉体被无休止的作业榨乾,精神则因天赋汲取的停滯而陷入前所未有的饥渴和焦灼。
他再也无需表演。